；郭黛姮《原逝的辉煌：圆明园建筑园林研究与保护》中依托考古挖掘的现状遗存对《圆明园四十景图·天然图画》进行论证。此外，乔匀将圆明园四十景园林意境划分为治世境界、神仙境界、自然境界三大类；王裔婷、杜春兰对天然图画现有研究进行了详细梳理，并从线法画的角度，采用透视反求作图法对《圆明园四十景图·天然图画》进行景观平面复原，对本文启发很大。

天然图画在整个清代，历经多次改建、加建，且园额题名也多有改动。在天然图画景观格局历次变动中，其所呈现的景观意境是否仍然和立景之初保持一致，其中各部分主题在整体景观意境塑造中又呈现出哪些演变特征，对理解圆明园天然图画景观变迁与意境塑造具有借鉴意义。

1概述

天然图画始建于康熙年间，时称“竹子院”，雍正时期正式改名为“天然图画”。天然图画位于后湖东岸，南侧为镂月开云，北侧为碧桐书院，四面为水系环绕，通过南北侧小桥与其他景点相连，南北总长约150m，东西约110m，总面积16000m²，建筑面积2950m²。天然图画，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一，位于九洲景区东侧。《圆明园四十景·天然图画》图咏御制诗首句“我闻大块有文章，岂必天然无图画”，化用李白诗句“大块假我以文章”，以“大块文章”形容天地锦绣的自然风光，指出天然图画是以自然景色形成景区的主要特色。天然图画包含天然图画楼、朗吟阁、五福堂、竹薖楼、竹深荷静、静知春事佳等。

2景观格局

2.1竹子院时期

《雍正御制诗文集》收录胤禛作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以圆明园为主题的“园景十二咏”，其中即有竹子院之目。此时五福堂、朗吟阁已经落成，诗中提及：“深院溪流转，回廊竹径通。珊珊鸣碎玉，袅袅弄清风。香气侵书帙，凉阴护绮栊。便娟苍秀色，偏茂岁寒中。”描绘了回廊与竹林掩映的深深院落，四周溪流婉转回环，清风袭上书帙，一派清宁雅静、静谧祥和的景观面貌。

2.2天然图画时期

（1）乾隆早期

据《日下旧闻考》记载：“镂月开云后有池一区，池西北方楼为天然图画，楼北为朗吟阁，又北为竹薖楼，东为五福堂五楹。堂后迤北殿五楹为竹深荷净，其东南为静知春事佳，又东渡河为苏堤春晓。” 从乾隆九年（1744年）绘制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天然图画》(图1)及学者复原图（图2）中可以看出此时的景观格局，天然图画主体部分为一组连廊相接的回字型建筑组团，组团中间庭院遍植竹子，组团南侧为一方形池塘，池岸为山石驳岸，池中有一小岛，岛上植有松树。

天然图画楼位于景区西侧临湖区域，为南向方楼，卷棚歇山顶，外檐悬挂雍正帝手书“天然图画”匾。楼北侧为朗吟阁，是胤禛（雍正帝）即帝位前喜居处。朗吟阁北侧为竹薖楼，楼外悬挂雍正帝御书匾额“桃花春一溪”。堂后为竹深荷静，咸丰时改为湛静斋。

图1《圆明园四十景图·天然图画》（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图2《圆明园四十景图·天然图画》复原图（王裔婷等）

（2）道光五年前后

从郭黛姮先生归纳的乾隆至道光时期各样式雷图档（图3-5）中可以看出，建筑组团南侧的水池及岛屿已经被填埋，在东侧增加了值房建筑，增加了整个建筑组团的体量，并且东南侧假山向南侧有所延伸，从一字型地形布局变化为L型地形布局，增加了南侧水岸的层次，强化了建筑与地形对于南侧场地的控制程度。

图3乾隆中叶至道光中叶期间圆明园总平面图（故宫博物院图书馆藏样1704号）

图4嘉庆晚期至道光初年间《圆明园河道全图》（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排架043-3号）

图5道光二十年圆明园《内围河道》总平面图（故宫博物院馆藏1196号）

（3）清末至今

清末以后天然图画的景观格局呈现出明显的破碎化态势，原有回廊院落逐渐残破并逐渐消逝，场地内逐渐被大量新建建筑所占据。1933年实测图（图6）中的天然图画还较好的保留住前一时期的景观格局，仍能清晰分辨出宫殿遗址与地形走势，但回廊院落已不再围合，且场地南侧桥体已被破坏，只留有北侧一处交通线路。此后这一区域被大量民房占用，直至2000年将民房全部拆迁，2004年清挖恢复旧观。

图6北平市政府工务局1933年圆明园实测图（圆明园管理处）

3园林意境

3.1自然主题

雍正《圆明园记》载，康熙曾“熙春盛暑，时临幸焉。林皋清淑，波淀渟泓”，在圆明园早期建设中“因高就深，傍山依水。相度地宜，构结亭榭。取天然之趣，省工役之烦。槛花堤树，不灌溉而滋荣。巢鸟池鱼，乐飞潜而自集。盖以其地形爽垲，土壤丰嘉。”可见圆明园自然景色极佳，且早期造景以取景天然为主，不过多增加工役。

雍正即帝位前常在朗吟阁读书，曾在《秋日登朗吟阁寓目》一诗中写道：“缥缈遥峰带夕曛，晴光历历望中分。桥移虹影当溪卧，风度蝉声隔岸闻。数片晚霞三径菊，一潭秋水半床云。高亭避暑才吟罢，又听金飙送雁群。”将朗吟阁外西山与后湖山水呼应的景色，描绘为“晚霞”、“秋水”的绝妙匹配。

乾隆帝《圆明园四十景·天然图画》图咏序言：“庭前修篁万竿，与双桐相映。风枝露梢，绿满襟袖。西为高楼，折而南翼以重榭，远近胜概，历历奔赴，殆非荆关笔墨能到。”点出天然图画不仅“修篁万竿”，而且和“双桐”互为映衬，风动拂梢时，绿意盎然，在植物景观上极具特色。

诗文正文一开始即指出：“茅茨休矣古淳风，于乐灵沼葩经载。”以上古“茅茨土阶”代指屋宇殿阁的简单与朴素，而以汉代“灵沼”借指屋前池沼的美妙。此后“松栋连云俯碧澜，下有修篁戛幽籁。双桐荟蔚矗烟梢，朝阳疑有灵禽哕。”呼应了序言中的“修篁”与“双桐”，并从仰视与俯视的视角，描绘出松树、梧桐高耸入云烟，竹林摇曳，水池荡漾的自然景色。此后“岿然西峰列屏障，眺吟底用劳行迈”，则将天然图画依托高楼，远眺西山，俯视后湖的绝佳观景体验加以点出，形成序言“远近胜概，历历奔赴”的效果。诗文最后用“支公买山”与“介子须弥”的比喻，将天然图画既有自然风光、植物丰茂的秀丽，又有登临高楼将近水远山尽收眼底的景色一统，化归为退隐逃遁的自成世界。

3.2孝亲主题

五福堂堂额原为康熙帝御笔，堂内又有雍正帝题“莲风竹露”，联曰：“欣百物向荣，每识乾坤生意；值万几余暇，长同海宇熙春”。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五福堂六韵》提及：“园内此堂古，祖恩皇考承”，以园额五福堂追忆自己的爷爷。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皇十五子颙琰(即嘉庆帝)5岁后曾赐居于本景多年。乾隆皇帝喜得玄孙之后，增题“五福五代堂”额。乾隆五十年（1785年）乾隆喜得五代元孙，《题五福堂》中写道：“待之五十载一咏”，回忆五福堂堂额为皇祖赐予皇考，如今加上元孙已经五世同堂，并题写“五福五代堂”额加以庆祝；乾隆六十年（1795年）《五福五代堂识望》载：“五代孙欣年十二，踰三企望见来孙”，再有三年就可以见到来孙。嘉庆三年（1798年）《五福堂敬述》：“敬承父训念长存”；嘉庆十一年（1816年）《五福堂》：“圣皇备五福”；嘉庆二十三年（1826年）《五福五代堂》：“予年及花甲，四子孙二人”。

乾隆帝御制文《五福五代堂记》曾记载：“予子孙曾元读是记及堂中五福颂者，应敬思皇祖、皇考所以承天之福，必在于敬天爱民，勤政亲贤，毋忘旧章。”五福堂从康熙创立之初，逐渐成为后代帝王对前代帝王追思与勉励之处，既要上承天恩以继皇嗣，又需谨记教诲勤政亲贤，且五福五代堂在乾隆时期加以扩建后，数代帝王均将此视作孝亲主题的纪念场所。

4演变特征

4.1天然景色自成一体

天然图画一景自竹子院时期，便具备竹林葱郁、回廊庭深的园景特点，并且营造择址时即以取景天然作为重要的选择标准。天然图画处在后湖东岸，依托亭台楼阁可远眺西山群峰，近观后湖水景，整体布局呈现为北园南水。园中竹林、梧桐、松树等摇曳多姿，各具姿态，形成了自然生动、环境宜人的居住环境。虽然在后期发展中，南侧水池逐渐消失，但其作为后湖东岸制高点的主要特征并未发生较大变化，保证了“远近奔赴”塑造的自然意境的延续。 

4.2追思孝亲渐占上风

随着五福堂向五福五代堂转变的正式确立，乾隆帝实现了祖辈、父辈未能实现的五世同堂，五福五代堂逐渐从天然图画以四季景色为主的众多景点中脱颖而出。五福堂从康熙题写匾额寓意祈福，到雍正题写屋内对联，再到乾隆进行建筑更名，以及数代帝王的吟诵与追思，逐渐流露出孝亲主题在园林意境中逐步上升的演变特征。而在圆明园后期的样式雷图档中也可以看出，南侧水池演变为平地，“五福堂”也逐渐代替“天然图画”，成为这一区域在图档中的名称。

4.3多重主题互为演替

从园林意境的演变过程中可以看出，园林意境并非自始至终都为唯一的，而是随着使用方式与使用功能的变化，不断进行景观格局的改变，并影响到园林意境的塑造。从初期的读书、园居的日常性功能，到后期祭祀、追思的礼仪性功能，天然图画逐渐超脱早期以自然风景、四季景色为主的自然主题园林意境，逐步向辅以追思感怀、孝敬敬奉为主的孝亲主题园林意境的多重意境的转变，二者并非截然分离的，而是在统一中富含变化，与不同历史时期相对应，形成寓意复杂、内涵多样的园林主题意境。

5结语

与圆明园其他景点的研究热度相比，天然图画稍显冷落，一方面天然图画自康熙时期竹子院至清末整体景观格局变化较小，另一方面天然图画相关的样式雷图档、御制诗文等记载相对来说都比较少，属于较为“小众”的研究景点。即便如此，得益于诸多前辈学者的以往研究，以及图档、记录与实测相结合的研究方法的启发，天然图画反而以其延续的某种稳定性，成为窥探演变过程中不确定性的基础。园林意境的营造，讲究“景以境出，因借体宜”，而天然图画从择址时的“因高就深”，到竹景特色凸显，再到五福堂的转变，逐渐显露出园林形式与使用功能对于园林意境的再创与传续。而天然图画园林意境从自然属性向礼仪属性的变迁，从日常性向纪念性的延伸，最终成为百年圆明园兴衰沉浮的一抹见证。

作者介绍：

王琳，中国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风景园林历史与理论/园林绘画，中国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大学西校区，100193，1275049613@qq.com。

崔山，中国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教授，博导，硕导，风景园林与建筑学/风景园林历史与理论，中国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大学西校区，100193，cuishan@ca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