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研究94期

发布时间:2026-02-03 09:40来源:字号:【大】【中】【小】
 圆明园核心功能景区的园林化特征试析

朱强北京农学院园林学院、朱强三山五园工作室

 

摘要:作为五代清帝长期治国与生活的离宫,圆明园具备的双重功能属性,但二者的空间风格是和谐统一的。相对于宏观上的园林文化内涵,前人较少关注中微观层面上的设计构思。本文在考证出圆明园(主园)的核心功能分区并对其开展深度复原的基础上,尝试从设计语言上分析外朝、理政、寝居、祭祀与演武这五类核心功能景区的园林化特征,方法包括对不同园林要素及空间序列的代入式综合解析,并与同类案例进行对比,以此来推动圆明园艺术特色的精细化研究,并对此类景区的遗址保护与展示提出建议。

 

关键词:圆明园;核心功能景区;园林化;设计语言;艺术特色

 

Analysis of landscaping characteristics of the core functional scenic areas of Yuanming Yuan

Abstract: As the detached palace for the long-term governance and life of five generations of Qing emperors, Yuanming Yuan has the dual functional attributes of "palace" and "garden", but the space styles of them are harmonious and unified. Compared with the connotation of garden culture on the macro level, the predecessors may have paid less attention to the design conceptions on the medium and micro level. On the basis of researching the core functional areas of Yuanming Yuan (only the main garden) and carrying out in-depth restoration, this paper tries to analyze the landscaping characteristics of the five core functional scenic areas, namely, the outer court, the routine meeting, the residence, the sacrifice and the military excise, from the design language.The method includes comprehensive analysis of different landscape elements and spatial sequences, and comparison with similar cases, so as to promote the study of the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Yuanming Yuan, and put forward suggestions for the ruins’ preservation and display of such scenic areas.

 

 

圆明园是中国封建时代末期皇家宫苑的巅峰之作。自清雍正三年(1725年)至咸丰十年(1860年)的135年间,圆明园一直被作为使用频率高于皇宫的离宫来使用,它具备了帝国政治中心运行的一切必要条件,无愧于一座园林中的皇宫或是园林化的紫禁城”。固然无论在何时何地,大清君主都理所应当地为国家殚精竭虑,但紫禁城并不能满足他们对环境品质和艺术审美的不懈追求,这也就推动宫苑建造理念与技艺进步的动力。

本文的讨论范围仅限于圆明园主园,不含附属的长春园和绮春园。在建园初期,圆明园从一座追求天然意趣的皇子私人赐园升级为离宫式御园,建设必然会借鉴“象天法地”、“巧于因借”、“卑宫室”等历史经验,同时也受到了雍正和乾隆政治文化及美学等方面需求的直接影响。从建成结果来看,圆明园并非简单规划了一增大绿地面积的紫禁城,对它的设计构思研究,值得也需要在中微观层面取得更多的突破

 

圆明园核心功能景区划定的探讨

按照功能来划分圆明园内部区域并非主流方式,一般都按照外朝(大宫门和正大光明)、后寝(九州景区)、福海景区、西北部田园景区等来对几大分区进行统称,但这仅仅是按照空间和模糊的功能来略加区分,并没有深入到布局的实质动机。笔者根据《钦定日下旧闻考》[1]、乾隆二十一年《清宫穿戴档》[2]、清帝御制诗文[3]等一手文献尝试将清皇室高频使用圆明园的核心功能及其对应景区加以归纳,并命名为包括礼制仪典区听政办公区寝居生活文化教育区宗教祭祀区骑射演武区娱乐观演区以及为皇家提供服务的后勤保障区”在内的共计8个分区,并绘制了对应的图表(表1、图1)。

 

1 圆明园八类核心功能景区的分布及概念图

(图片来源:作者自绘)

 

如图所示,寝居生活由于居住人群的不同而分散为3个组团,最大的组团当属“九州”景区,而非仅有九州清晏一景;另外两个分别位于它的西南(长春仙馆)和东南(洞天深处)方向。除舍卫城与文源阁分别独立于宗教祭祀区与文化教育区,情况比较特殊,其余5个分区的空间分布呈现较高的集中性,即使它们的轮廓并不完全规则由此可初步判断:圆明园的核心功能景区集中在全园的南部和西部,围绕中轴线比较均衡地分布;若结合海淀一带的西南高、东北低的原始地形分析,这样选址可能是出于对洪涝安全的考虑

在笔者看来,这些分区之外的区域其实都可被视作风景游赏区,特别是独立性很强、全园东部的福海景区、北部贯穿东西的田园风景带虽然其中也不乏具有明确功能的建筑群,如方壶胜境用于贮藏佛像、广育宫用于祭神、紫碧山房和顺木天一带用于种植蔬果,以及比比皆是仓库、值房、码头大量附属建筑,但从重要性上它们无法与表中涉及到的景点相提并论。当然,也有部分景点曾经具备帝王寝居功能:如西峰秀色、万方安和都曾是雍正帝的寝宫,武陵春色曾短暂地作为弘历皇子时期的寝宫,但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临时性的。此外,之所以演耕观稼的诸多景区没有被归入上述8类核心区之中,主要是因为它们在使用功能上既不承担重要的生产功能,皇帝前往的频率也并不高,也未见在整个三山五园地区特殊性。

 

1 圆明园8类核心功能景区的分布及功能

(表格来源:作者自绘)

 

 圆明园中核心功能景区的园林化特征试析

笔者理解的“园林化”,是指着重通过园林造景来处理建筑空间的艺术手法,涉及到从整体规划到细节设计的各个环节;从某种程度上看,它可能是起到了主导作用的。无论是古代的宅园、寺观、衙署乃至陵寝或一座城市的设计,一旦突破了建筑与硬质铺装的固定搭配并且植入或融入了山水、植物和建筑,就可以认为它具有了园林化的表征。

不同学科背景对“园林化”一词的理解略有不同。例如在建筑学视角,园林化可能仅指房屋外部造型和布局的自由化,而房屋之外的环境并非主要关注对象[3]。总而言之,追求园林化是圆明园最为显著的设计特色,设计者在建筑与山水关系、植物和小品搭配、建筑配色与细节处理、构筑物设计等方面极尽心思,使圆明园在物理和心理的舒适度、美观度上区别于其它宫苑,达到了极高的艺术水准,也为后世的园林兴造提供了学习范本考虑到篇幅有限,本节主要以承载5个核心功能景区为例进行展开分析。

 

(一) 礼制仪典区——大宫门及正大光明

从视觉上,规则的建筑布局带来秩序与层次感这里与皇宫相比更令人感到亲近,也不失肃穆与威严(图2-1)。根据相关绘画,园林化体现在大片绿地和水系在外朝区的运用,大料石驳岸的河流起到了排水功能,也为水生植物的栽种提供了空间落叶乔木、开花小乔木集中在中轴线两侧的平地或土山上;石板和海墁的硬质铺装范围被限制在中轴线上的御路及附近的支路

正大光明殿背寿山,山名仁者寿“仁者乐山”,山上的繁茂大乔木与慧剑山石共同作为万笏朝天寓意的背景,与建筑单体构成了完整的构图,显示出了勃勃生机。道光时期的一幅赐宴图则清晰描绘了这样的景观效果,而在这样的环境中举办仪典,带给人的心理感受是略微轻松的,身体感受也会比较舒适(图3)。

建筑材质与色彩上,这里也与皇宫做出了很大区别(图2-2园墙、建筑台基采用了就地取材的黄褐色虎皮石,或者将它仅作为砖砌粉墙的下半部分作为庭院内部的墙体。在建筑制式上,景区均选用灰色布瓦铺设的屋顶,屋顶样式、斗拱、彩画等都反映出比紫禁城较低的等级,屋身采用绿色为主、红色为辅的配色方式,例如配殿上绿柱红门以及绿色为主的苏氏彩画。以上这些手法实现了物理和心理上令人舒适的空间体验,乾隆帝在诗中赞美道回望墙外,林木阴湛,花时霏红叠紫,层映无际。

 

2 正大光明景区复原平面图(咸丰时期)及配色分析

(图片来源:左图作者自绘,右图引自法国国家图书馆藏圆明园四十景图》并标注)

 

3 正大光明殿旁的土山、绿地与植物搭配(道光时期)

(图片来源:引自故宫博物院藏清人画平定回疆剿擒逆裔战图册局部

 

(二) 办公区——勤政亲贤

始建于雍正时期的主殿勤政殿所在院落的面阔和进深约为4030米的宜人尺度,围合感强,并采用海墁铺地以便于群臣停留,帝王无论在殿内外接见群臣时都具有良好的视线和心理距离(图4),因此这一空间能很好地体现亲贤特色。紫禁城的养心殿在清雍正之后具有类似的功能,其庭院的尺度同样不大,只是没有周边的山水植物构成的舒适园林环境。

殿北侧由院墙围合出北院根据样式房图档,庭院中堆叠有五老峰样式的假山作为后殿向北看的主观赏面,这倒是与计成在《园冶》卷三中批评的峰虚五老歪打正着了[6]。景区的其他部分主要是皇帝办公、用餐以及临时休息的场所,由《穿戴档》可知怀清芬、生秋庭就是乾隆帝经常用早膳的地方,这一区域在《七月 夷则清商》图轴中曾有所描绘(图5)。此图为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十二月禁禦景图轴》中的第七幅,描绘的即农历七月的景观,画面上题写了乾隆帝《秋意一律》诗歌。相较于大鸟瞰构图的《圆明园四十景图》,此图聚焦于生秋庭的庭院,对建筑庭院之中丰富的山石与植物进行了详尽描绘,其布局与国002-0012号样式房图档大体吻合(图6:六七株大乔木都栽植在山石花台中,形成了若干组团,以此为基础栽植宿根花卉;庭院正中的两名童子让空间与人的比例关系变得明确。此外,画面中的建筑色彩与《四十景图》略有不同,并非传统的红绿彩绘,而是素色,或许后期审美发生了变化。

整个景区三面由土山围合,花木繁荫、怪石嶙峋,十分优雅,庭院设计采用植物、山石、花架来打破单调的方形空间,乾隆帝曾诗赞这里秀石名葩,庭轩明敞,观阁相交,林径四达。又有为数不多的样式房详图表明如保合太和殿前栽植有梨树、松树、玉兰、凌霄花、丁香、榆树等丰富的植物种类,以及单独放置的置石、铜瓶、日晷等摆件,这些都使森严封建等级下的君臣能够在心理上得到一定放松,有利于工作的开展和关系的融洽。

 

4 勤政亲贤景区复原平面图(咸丰时期)

(图片来源:作者自绘,园路、植物及摆件根据样式房图档标注)

 

 

5 沈源绘《七月 夷则清商》图轴中的生秋庭

图片来源:引自台北故宫博物院故--003037 

 

 

6 样式房地盘图中的生秋庭

(引自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圆明园卷初编

 

(三) 皇室寝居区——九州清晏、长春仙馆与洞天深处

此三景本质上是若干个大小四合院、跨院的密集排布不过它们的独特之处在于建筑与山水之间存在亲密的互动关系。将样式房图中零散的细部设计整理到咸丰时期的复原平面图中,有利于开展微观上园林设计手法的分析(图7)。首先从整体布局上,长春仙馆和洞天深处二景对称分布在九州清晏的西南与东南两侧,且均为山水环抱的壶中天地式布局——封闭性很强,仅在北侧开有水关以供人乘船进入,区别在于湖中岛屿的数量;此外,皇子生活的东西二所(早期为完全相同的皇子四所,道光时期被合并)建在陆地上,皇子及随从可通过专门的福园门与外界交通,而不必绕行圆明园的正门

 

7 九州清晏、长春仙馆与洞天深处复原平面图(咸丰时期)

(图片来源:作者自绘,园路、植物及摆件根据样式房图档标注)

 

就庭院本身而言,一方面绿化范围远高于硬化铺装的范围,另一方面庭院内的空间依靠多种造景元素的组合而异常丰富。九州清晏的正殿圆明园殿前平台采用大块山石铺设三大殿前后的庭院也采用山石树池与草坪结合的形式,而非常规庭院中的砖砌规则式树池,与生秋庭手法相同;庭院中除园路和少量硬质铺装基本为绿地和土山。不过,服侍人员居住的房屋周边基本为硬化的海墁,晚期九州清晏的同道堂和对面戏台之间也如此,这样处理或许是为了便于人群行走或维护起来比较方便。

此外,这些庭院十分注重与山石、水池的结合,如乾隆时期九州清晏的清晖阁前的假山中栽有大油松九棵(后毁于火灾)[7];怡情书史北院建有鱼池一座,借滨湖的区位优势开凿小溪以将湖水引入,以便在院中便可欣赏池鱼,或许还能起到一定的防火功能。同样是在《圆明园四十景图》中没有得到详细描绘,怡情书史在一幅自北向南鸟瞰的《弘历行乐图像》(图8中得以露出了“真容”,据王志伟先生考证,此图曾是怡情书史殿东次间墙壁上的一幅贴落,鱼池的四壁虽然是由坚固的条石砌筑,但外面加上了一圈北太湖石进行包边,应是出于弱化人工痕迹的目的。长春仙馆西北侧为遮蔽西北风而堆筑土山,并用山石、亭和植物造景洞天深处的后天不老岛屿西侧早期引出跨水亭廊,并与岸上高楼通过爬山廊相连此外,一些附属用房(如值房、库房)倒座并嵌入到土山之中,做到最大可能的建筑与环境相融合,也节约了不少空间。

   细节处理上,除前文提到的建筑形制与色彩,三个景区中无论建筑的重要性高低,均采用云步山石作为台阶,并常在转角处以山石抱角来弱化人工感。此外,园墙与土山结合成为扒山墙(在图档上又称云墙),体现出建筑园林在边界处理上的随遇而安

 

8 张廷彦绘《弘历行乐图像》轴中的九州清晏鱼池

图片来源:引自故宫博物院官网)

 

(四) 宗教祭祀区——鸿慈永祜、日天琳宇与月地云居

三大景区在选址上承接了全园西北“昆仑山”——紫碧山房的发脉,虽然它们建筑风格一反常规的绝大多数园林建筑,但建筑与山水及其它造园要素仍然以另外的形式紧密联系,同样体现出了园林化的特征(图9)。

 

9 鸿慈永祜、日天琳宇与月地云居复原平面图(咸丰时期)及绘画

(图片来源:左图作者自绘,右图引自《圆明园四十景图》并标注)

 

安佑宫主体为双重高大的朱红宫墙及殿宇,它的南入口空间采用三面牌楼围合,上面的牌匾充斥着对祖先功德的溢美之词[8],增强了入宫之前的肃穆感与仪式感不过笔者认为,更加值得关注的是整座岛屿自南端至宫门之前的引导空间是如何通过园林化手段来营造的。在进深上,它与北部的建筑群相当,祭拜者从南端码头上岸后(根据图档,此处与南岸之间没有桥梁),通过斜向山口后便进入第一个空间,中央耸立着龙凤门式的琉璃牌坊及其四角的两对汉白玉华表,牌坊正中的匾额点明了景区的主题名称——“鸿慈永祜,整个空间都被高大的油松遮蔽,这从老照片[9]也可以看出;穿过牌坊后再经蜿蜒的御路出山口,抵达月河及三座汉白玉石桥,这里的河道还特意被加工为山石驳岸,渡桥后则抵达入口空间。此外,进入安佑宫的第一道宫墙后,需再次由三座石桥渡河。如此一来,从南端码头至北端的正殿,安佑宫就被划分为了7个空间,极大地增强了祭祀的仪式感:

空间1)码头及山口——空间2)龙凤门及四尊华表——空间3)月河及石拱桥前——空间4)三面牌楼——空间5)月河及石拱桥前——空间6)安佑门前——空间7)安佑宫。

安佑宫与清皇陵(以景陵为例)的神道、碑亭等一系列祭祀空间具有某些相似之处,虽无法在尺度上匹敌(图10),但安佑宫作为一个有着特殊功能的景点而言,已经与大内宫殿(指景山北侧的寿皇殿,系模仿安佑宫而建)群做出了明显的区分。

10 同比例下的安佑宫、寿皇殿与景陵空间的对比

(图片来源:寿皇殿引自Google地图、景陵航拍图引自微博@李睿-Irmax,景陵标注根据故宫博物院藏书3961号《景陵地盘画样平面图》)

 

月地云居寺庙的东西红墙外密植有苍松翠柏,一方面通过遮蔽可让庞大的建筑物在园中不显得过于突兀,另一方面用以烘托围墙内肃穆、神圣的氛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侧的静室院落在建筑风格上突变为几间片石屋顶的农舍,布局上也变得灵活,围合的云墙与地形结合,充满了野趣。

日天琳宇为东西向一字排开的三座大型宗教建筑,其园林化的表征体现在北侧土山环抱以及西南部的假山。极乐世界一天喜色均为二层楼阁,前面的青石掇山也分为两组,山间点缀有仙台、灯杆、敞厅和灯亭,既为祭祀活动增添了游园乐趣,又使建筑的南立面不至于呆板。据《钦定日下旧闻考》记载,其规制皆仿雍和宫后佛楼式但它能够在宗教氛围中营造出更加鲜明的园林意趣。

 

(五) 骑射演武区——山高水长

此景曾被作为骑射演武场节庆活动的室外表演场地山高水长楼西侧为面积5公顷的开阔平坦地带,乾隆帝登临此楼时留下过远岫堆鬟,近郊错绣,旷如也的感叹。

这片场地既非一片白地,也不是像《四十景图》描绘的那样点缀有旱柳和桃花,风景优美。据样式房图档,道光时期这里建有一条73丈(约233.6米)的斜向跑马道和三个骑射靶子,作为重要的演武设施,马道背后则是大片的丛林及贯穿南北的长河,林中还堆筑有几座小土山,这些造景元素搭配起来似乎是在模拟满洲先祖赖以栖居的森林与河流(图11)。

 

11 山高水长骑射演武区的布局

(图片来源:左图作者自绘,植物根据样式房图档标注,右图引自《圆明园四十景图》并标注)

 

清帝如此构思,或许正是希望将祖训进行可视化、园林化的表达,告诫子孙保持满洲的骑射、衣冠、语言和习俗;为了点题,刻有《训守冠服国语骑射》的这块石碑恰被安放在主楼西侧正对面的空地之上。相比宫中的箭亭前广场和西苑紫光阁前广场而言,虽然西苑像《紫光阁赐宴图》描绘的那样也能够举办一定规模的活动,但从环境和心理感受上,圆明园无疑是最为独特的,它也比较全面和深入地承载了满族的文化习俗。

 

 园林化特征的归纳总结

结合上述案例的分析,可从色彩、绿化、山水和边界四个层面总结出这些核心功能景区的四点园林化特征:

 

(一) 色彩冷主暖次,视觉心理舒适

按从屋顶至地面的顺序,圆明园中的屋顶大多选用灰色筒瓦,仅少量选用琉璃瓦,并且注重纹样和色彩的丰富度,如方壶胜境、牡丹台的黄-绿-蓝组合,蓬岛瑶台的黑---绿组合;宗教建筑也并非按照常规全部应用了琉璃瓦,说明它们在设计中都做出了园林化的调整。从屋身上,建筑彩画中大量应用了绿色、蓝色的冷色调,可以灵活选择是否与红色的门窗、挂落和栏杆相搭配,这种配色相对于炽热感觉的紫禁城而言能够带来清凉、镇静的感觉;还有一类建筑群几乎不施彩绘,整体油饰木材本身的褐色,更能体现朴素为美的追求,如汇芳书院、西峰秀色。建筑台基大多为褐色的虎皮石与青白石组合,仅少量级别较高的建筑全部为青白石甚至汉白玉,台阶也大多为云步山石,可令人在登临时仿佛感受到登山意趣。墙体的颜色主要为白--褐色,做法上将青瓦、粉墙与虎皮石灵活组合,特别是青瓦可拼接出很多形式的镂空造型,融合了北方的粗犷与江南的婉约。

 

(二) 绿化远超硬质,环境亲切宜人

除正大光明殿、安佑宫、山高水长等仪典建筑前带有月台,根据图档、绘画还可判断出园中的硬质铺装主要由石材和海墁砖搭配构成,集中分布在礼仪性空间及人群密集的区域,其中的绿地主要以种植池的形式。但是在大多数庭院及外环境中,绿地面积远超硬质部分,绿地中布局灵活的甬路被用于来组织交通,它以方砖、瓦片与石子组合的铺装形式为主,宽窄及纹饰多变,充满了趣味。以九州清晏景区为例,规则的庭院内外采用十字甬路,环岛一圈为蜿蜒小径,并由大量分支通向各院落,而太监、宫女居住和值班的区域则为海墁铺地,环境品质大打折扣。

在甬路之外,这些绿地就留有大量空间用于乔灌草植物以及山石、小品的自由搭配。从资料齐全的九州清晏慎德堂、勤政亲贤的保合太和殿前来看,其搭配的复杂程度和灵活程度远非常规的四合院能够企及,草坪和宿根花卉的应用也是十分广泛的,只是目前缺少具体植物品种的名录。

 

(三) 建筑从属山水,与之发生对话

无论是正大光明殿后的寿山寓意仁者乐山、九岛环绕后湖隐喻九州说、长春仙馆和洞天深处处在被山环水绕塑造为壶中天地还是引见楼西侧的长河和土山寓意山高水长,不难发现大山大水、片山勺水在居住环境和人的心理环境中扮演的角色十分关键,使得建筑物对一处景致并非是决定性的,而往往是从属于大的山水空间。虽然它们基本建在平地上且没有明显的高下关系,但建筑物形成的空间也并非完全被封闭在土山之中自说自话,而是与外界空间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关联,如临水的上下天光楼、涧壑余清殿(杏花春馆),与山石丛松对景的五福堂(天然图画),建构在山巅的云岑亭(碧桐书院)和慎德堂对面的三座亭榭(九州清晏)等等。

山水还能够为建筑创造出丰富的空间序列,从而充分调动人的游览情绪,实现情景交融。以外朝区的朝觐空间和安佑宫的祭拜空间为典型代表,前者在规则的层层院落中以植物和水系进行铺垫,在最后用土石山、植物与大殿相配,达到游览高潮;后者在轴线上的路径可直可弯、土山距离可收可放、建筑物由次至主,从引导空间一步步前往最终的主体空间,就像是层层拨开迷雾。

 

(四) 景区边界软质,过渡效果巧妙

圆明园在界定不同的景区或功能分区时,并非像紫禁城那样采用较为生硬的围墙,而是以土山与河道作为无形的墙、用开敞或隐秘的山口作为无形的门,特别是土山在平面上灵活自由,立面上高低起伏、缓急有致,使人在穿行其间时以一种奇妙的心理感受进入到新的空间。以外朝与内廷的过渡为例,正大光明殿为氛围肃穆的外朝区,大殿之后的寿山上开有小口,人沿着山路攀爬一两步后视野开阔,眼前烟云缥缈,与土山掩映下的九州清晏景区隔水相望,感受到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神秘色彩——这一山一水起到的过渡与分隔作用与人的心理感受紧密相关。

此外在景区内部,院落的围墙从高程变化和平面形态上也区别于常规的四合院,例如月地云居静室东侧的围墙将部分土山圈入院落中,使它在立面上富于变化;洞天深处水关东西两侧的围墙也随土山起伏,在水上入口出营造出两山夹一口的立面效果,从而突出了神秘感与仪式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对遗址保护与展示的启示

目前在遗址上,除大宫门等少量局部区域处在考古发掘现场的状态,上述讨论过的景区都是近年经过环境整治的遗址公园面貌,虽然它们也经历过局部的考古勘探(但勘探报告未公开),而得到全面发掘的也仅有上下天光、杏花春馆、坦坦荡荡、万方安和几处景区,只可惜考古原貌还被现代构筑所掩埋。这类面貌可以概括为一种有限度地对遗址风貌进行美化和对历史格局的粗浅阐释。“有限度”是因为不论山水、园路还是植物都只能在保护遗址的基础上来适当建设,“可逆”是至关重要的原则之一;而“粗浅阐释”是指目前恢复的部分建筑台基和标识牌并不能有效地向大多数普通游客来传达信息(虽然管理部门也曾尝试过付费VR手段的植入),理解起来的专业门槛仍然是很高的。事实上,圆明园中式园林遗址究竟该呈现怎样的面貌一直是长期饱受争议的一个话题。

过去几十年来,仁人志士们致力于收复遗址失地、整修残山剩水和开展考古发掘,也通过很多途径收回了少量珍贵文物;而在目前复建很难得到上级文物部门支持的背景下,如何更加有效地通过实体(虚拟复原已经全面完成)来展示上文所论述的园林化艺术手段、提升公众的文化素养和文化自信水平,着实是一个困难的课题。若还重复难以真切感知的虚拟复原或是不痛不痒的媒体宣传,这项工作恐怕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的正面效果。

在这种情况下,实施更加精细化、局部的园林考古与景观修复或许是一个可行的途径,当初的考古勘探资料已不知何处寻觅,而且相关人员也退出一线,因此这项工作需要尽早复盘和重新启动,成立专门的工作组,募集社会资金,并且广泛征求民意,定期向外界发布动态。这当然需要更加精细的复原研究作为必要支撑,逐步推进、以点带面,逐渐获得上级文物部门及公众的理解与支持,相关学者可以提出选址的合理建议并且全程提供学术支持。

这里所谓的“景观”并非仅仅是公众认为的建筑群构成的景观。建筑固然重要,但对于遗址公园来说复建的房屋一定是极少量且具有充足必要性的;与此同时,园林山水、植物、小品、园路的一个或多个要素都可以被选作某一个景区的修复重点(不可能面面俱到),根据它的历史价值和修复难度来制定具体实施方案。例如:可对山高水长西侧的密林景观开展逐步修复,并复制两块御碑至遗址原位;可选取生秋庭或慎德堂两座资料相对比较详细的庭院景观开展局部的考古与修复,可不复建房屋但需通过园墙对空间进行围合,之后再花大力气进行山石与花木的维护;安佑宫的入口空间主要是围合的土山、御道、植被及少量建筑物,可按原样进行修复,复制两对华表至遗址原位……诸如此类策略,还可以另撰写文章进行论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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