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志斌

历史上，北京是多水的城市，尤其是海淀一带，位于永定河冲积扇上，西山泉水又从地下汇流到平原区域，使得海淀溪湖遍地、莲苇相望，丹棱沜、瓮山泊都是自然形成的大型湖泊。

这样的条件使得海淀一带成为帝王行围打猎、贵戚游玩、百姓娱乐的绝佳场所，元明时期，瓮山泊（今颐和园昆明湖）周边寺庙林立，湖面渔舟唱晚，游人如织，宛若江南。

水是园林的血脉，山是园林的风骨。

海淀多水临山的环境又为海淀一带营造园林创造了绝佳的条件。故而，明末武清侯李伟在此造清华园、曾官太仆寺少卿的著名书画家米万钟在此造勺园，都以水景闻名京师。

康熙间，以清华园为基址，兴造第一座大型皇家园林畅春园，其后在畅春园附近为诸皇子赐园。

畅春园北北华家屯一带泉眼密布，溪水恒流。皇四子胤禛在此造园。

由于地下水位高，为了建造房屋安全，也为了营造园林的仿自然意味景观，圆明园的设计者连泉成溪，汇溪成湖，经雍正、乾隆二朝改造扩建，造就了圆明园水景园、集锦园的基本风貌。

圆明园水面众多，几乎所有景区都位于溪流湖泊包围之中，最大的水面当然是福海。

福海位于圆明园东部，又称东湖。

福海中有蓬岛瑶台，取材于中国传统神话海中仙山与中国传统园林一池三山营造模式。

一池指太液池，三山指神话传说中东海内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有仙人居住，有长生不老仙药。《列子·汤问》载：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弦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赢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节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

 

战国秦汉时期，信奉神仙学说，秦始皇、汉武帝等一代帝王皆有寻仙人、求长生之事，神仙渺茫求不得，即在园林中仿效理想境界，做心理安慰，造一池，中三山（蓬莱、方丈、瀛洲）——概与中国传统哲学中的“三”（代表多、代表天地人）崇拜有关。

福海面东西宽500米，南北长570米——几乎与圆明园南北等长，面积约420多亩（28.5公顷），周围长4里多，接近北京城内北海面积。一名东海，因位于圆明园东侧，故名。

福海中央堆土成山。土来自挖湖的湖泥，驳岸用嶙峋巨石堆砌，一来防止水波侵蚀，二来模拟自然山体，形态仿宋著名山水画家李思训仙山楼阁画意。岛屿，雍正时称“蓬莱洲”，乾隆改名为“蓬岛瑶台”。

三岛之中，中岛最大，约45米见方（东岛30米见方，西岛约20米见方），即名“蓬岛瑶台”。瑶台，本意指美玉砌的楼台。《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娥之佚女。”游国恩纂义引徐焕龙曰：“瑶台，砌玉为台。”借指传说中的神仙居处。晋王嘉《拾遗记·昆仑山》：“傍有瑶台十二，各广千步，皆五色玉为台基。”则思模拟仙人境地之意显然。《钦定日下旧闻考》卷八十二《国朝苑囿圆明园三》载：

 

蓬岛瑶台，在福海中央，门三楹，南向，正殿七楹。殿前东为畅襟楼，西为神洲三岛，东偏为随安室，西偏为日日平安、报好音。由蓬岛瑶台东南度桥，为东岛，有亭，为瀛海仙山；西北度桥，为北岛，正宇三楹。《圆明园册》

 

站在岛上，举目四望，福海沿岸堆砌的土山山脉连绵，蜿蜒起伏的山冈上，满目苍松翠柏，营造出自然山川伏龙引气的态势；与岸上相连处，各式桥梁隐现在花明柳暗之中。从福海东岸西望，则西山如黛，列障拥翠，诸山连绵，直接太行，层层峰峦倒影海中，这正是中国古典园林最典型的借景（景观不在此区域，而通过角度、高度变化，将景观借入园林审美之中）手法。

福海之水来自周边溪流，福海周边共有10个水口与周边溪流相通，这就保证了辽阔的福海是有源之水，流水不腐，四时荡漾。

海岸周边堆有10个形状不同的岛屿，岛上堆土为山，林木茂密，山下奇花异卉花团锦簇。依山临湖处，绿树鲜花丛中，建造许多殿宇、亭台。

借着福海宽阔的水面，这些疏朗分布的建筑、土山和林木以不同方式组成福海四周十余个景观区域：

 

圆明园四十景之 蓬岛瑶台

 

蓬岛瑶台咏

 

东岸：接秀山房、涵虚朗鉴（即雷峰夕照）；北岸：双峰插云、平湖秋月；西岸：廓然大公、澡身浴德；南岸：南屏晚钟、夹镜鸣琴、别有洞天；北岸：方壶胜境、三潭印月。

 

其中，三潭印月、平湖秋月、雷峰夕照、南屏晚钟、双峰插云等景区都仿杭州西湖景观建造。圆明园中仿建的西湖十景，福海周边就占了一半。这一区域在圆明园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沿湖栽有许多柳树，春夏之际，柳丝倒垂，漫步湖岸，绿柳拂风，一眼望去，犹如一道绿色垂幔。福海周边溪流水流潺潺，与沿岸翠柳一起，营造出无尽的生命感。

夜幕降临，是另一番景色，福海静谧无声，四周万绿丛中灯火齐明，太监、宫女手宫灯，来来往往，动静结合，自然生动。而皓月当空之时，福海上又是观月极好的所在：碧空为幕，月明星稀，四周无声，唯有湖水拍岸，天上一明月，湖中一明月，乘舟往来，意境高远，不可言传。雍正帝在《月夜平湖放舟》诗中写道：“碧浪载舟舟破浪，白云笼月月穿云。”

福海庞大的水面不仅为园林赏景提供了绝佳的空间，也为御园里的水上活动提供了极佳的条件。

除了佳时荡舟的安闲静谧外，冬季的滑冰游戏、夏季的龙舟竞渡都是热闹非凡的场景。

雍正时期，每逢良辰佳节，皇帝赏赐王公大臣到福海，或泛舟，赏花或钓鱼。从乾隆开始，每年五月初五，都在福海举行龙舟盛会。

端午，是中国久远的节日。

按照原始起源来说，这一时段，百虫活动，疫气蒸人，古人避毒沐浴。《大戴礼记·夏小正》“五月……煮梅为豆实也，蓄兰为沐浴也。”又传楚国大夫屈原是日投江，古人哀其志节，于是日食粽竞渡。唐人张建封《竞渡歌》中写道：“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使君未出郡斋外，江上早闻齐和声。”

历史上的北京虽不缺水，却缺少大面积的水面，虽过端午，却少竞渡。明沈榜《宛署杂记》载：“五月女儿节，系端午索，戴艾叶、五毒灵符。宛俗自五月初一至初五日，饰小闺女，尽态极研。出嫁女亦各归宁，因呼为‘女儿节’。”

北京的龙舟竞渡主要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端午通州里二泗的船工比赛，一个就是圆明园福海的皇家龙舟竞赛了。

康熙帝、雍正帝在端午节这天曾与王公大臣在西苑的中南海及圆明园乘龙舟泛游，并在龙舟上与大臣们欢宴。乾隆皇帝也多次陪同母亲在圆明园观赏福海上龙舟竞渡，并曾写有“中流九龙舟，谁肯相参差”的诗句。乾隆时期福海端午龙舟竞渡场景，昭梿《啸亭续录》卷一“端午龙舟”条载：

 

乾隆初，上于端午日命内侍习竞渡于福海中，皆画船箫鼓，飞龙鹢首，络绎于鲸波怒浪之间。兰桡鼓动，旌旗荡漾，颇有江乡竞渡之意。每召近侍王公观阅，以联上下之情。今上亲政后，亦屡循旧制观之。

 

实际上，此种情形，在雍正皇帝《十二月行乐图》之“五月竞舟”图与题诗中也有描绘。《五月竞舟》题诗云：“江阁登临颇欲胜，中都子弟冶游成。盛朝已附屈原老，竞看龙船载妓新。”这是市民端午游赏习俗的写照。

宫廷赛龙舟习惯，五月初一至初四先行演练，初五时正式竞赛。届时，皇帝率领王公大臣等在“望瀛洲亭”观赏。《钦定日下旧闻考》卷八十二《国朝苑囿圆明园三》载：

 

澡身浴德，在福海西南隅，即澄虚榭正宇，三楹……澡身浴德之北，度河桥为望瀛洲，其北为深桞读书堂，堂北为溪月松风。

 

乾隆帝在此处立昆仑石，刻御制诗，碑一面镌《望灜洲亭子》：

 

骤雨过河源，碧天爽气来。

落景照东宇，赤城赩崔嵬。

飞烟亦飞云，如楼复如台。

虹楼容可蹑，佺羡相追陪。

亭子琳池西，望瀛名久封。

今朝乃领要，俨然见蓬莱。

可望不可即，劳者非仙才。

 

写雨后天晴，爽气袭面，自己在望瀛洲亭子上东望，湖面中岛上建筑巍峨，如海上仙山一般，今日才领略到造景的意蕴；又说海上仙山“可望不可即，劳者非仙才。”

在乾隆皇帝的学术修养中，儒家的修身治国与佛教的藏密占有相当的分量，神仙家的说法，他倒是不怎么热衷，故而，在他的眼中，园林里海上三山的营造模式，只是一种美学需要，而不是实际的认同。

 

雍正十二月行乐图轴之  五月竞舟（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诗碑另一面镌乾隆御制七绝三首：

 

湖心构舍规三岛，湖岸开亭号望灜。

标榜莫猜出想象，便真壸峤也虚名。

 

早觉真痴鄙汉帝，那更幻乐羡唐臣。

可知名利场中客，不是神仙队里人。

 

东海金波一缕丝，须臾玉镜大千披。

仙家日月迅如此，望彼灜洲亦底为。

 

重申自己对海上三山的认识。

中国的节日从来不纯粹是信仰的时段，信仰而外的娱乐向不缺位。

如果说，端午划龙舟既是节日本该拥有的元素，也可以视作一种娱乐的话，这一天的其他娱乐就算是信仰以外的休闲了。

某年端午期间，嘉庆帝就和后妃们在圆明园福海澡身浴德观赏一种叫台阁的表演。

澡身浴德在福海东南隅，周围湖光山色，风景优美，其正殿东向三间，是一处临水的轩榭建筑。

包括台阁在内的各种杂耍、曲艺由舟船载着，从水榭前经过，湖上清风徐徐，水中仙乐飘飘，真有神仙下凡之感。

可惜的是，随着圆明园的大火，福海周边景观尽为灰烬，福海也只剩下一片水域，当年雍正、乾隆营造的人世间、海上仙山的对照景观和无尽想象，只能在我们的想象中去感受了。

 

本文摘自《圆明园故事》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