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广媛
有清一代,大内武英殿修书处刊刻的典籍,以上乘的质量,被誉之为“殿本”。故而,究清代出版史事之人,多就武英殿修书处相关的修书与藏书活动做一整体的梳理和把握,尤其是《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更属学界研究的重中之重。殊不知,位于北京城西北郊的皇家园林——“三山五园”中,同样有着众多的修书与藏书机构,如畅春园的蒙养斋、熙春园的集成馆和圆明园的文源阁等。在清宫出版名录中有着“双璧”美誉的《古今图书集成》和《四库全书》,即与之有着密切的关系。
从紫禁城武英殿到畅春园蒙养斋
武英殿,位于紫禁城的西南隅,是一组由前殿武英殿、后殿敬思殿、东配殿凝道殿、西配殿焕章殿及恒寿斋、浴德堂等建筑物组成的建筑群。自康熙年间起,随着“武英殿修书处”的创设,此地成为清代内府刻书的主管机构,所刻典籍史称“殿本”。
清廷修书机构绝非武英殿修书处一处。据杨玉良考证,自顺治至乾隆的一百多年间,清廷所设书馆就有三十多处。若以常开、例开、特开分类,常开之馆有武英殿修书处、国史馆与方略馆;例开之馆有实录馆、圣训馆、玉牒馆等;特开之馆有图书集成馆和四库全书馆等。待到京城西北郊的“三山五园”皇家园林体系逐渐成形以后,离宫御苑中的皇家修书机构更是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设立。其中,康熙年间的畅春园蒙养斋,堪称清代皇家园林中较早的修书机构。
康、雍、乾三帝,皆属文治武功的集大成者。但论对西学之倾心及其西学之造诣,无人能出康熙皇帝之右。他被后世誉为“最早懂得向西方资本主义先进知识学习的开明君主”。至于其重视西学的缘故,《圣祖仁皇帝庭训格言》中,有这样一段话:
“尔等惟知朕算术之精,却不知我学算之故。朕幼时,钦天监汉官与西洋人不睦,互相参劾,几至大辟。杨光先、汤若望于午门外九卿前当面赌测日影,奈九卿中无一人知其法者。朕思,己不知,焉能断人之是非,因自愤而学焉。今凡入算之法,累辑成书,条分缕析。后之学此者视此甚易,谁知朕当日苦心研究之难也!”
所谓“今凡入算之法,累辑成书”说明,康熙帝不仅“自愤而学焉”,而且积极从事算学典籍的编纂工作。其代表作首推成书于康熙末年的《律历渊源》。而这部以西学为主体的科学典籍,正是成书于京城西北郊的畅春园。
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初二日(1713 年 7 月 2 日),康熙帝命和硕诚亲王胤祉:“律吕算法诸书,应行修辑。今将朕所制律吕算法之书发下,尔率领庶吉士何国宗等,即于行宫内立馆修辑。”立馆修辑律吕算法诸书,由此拉开帷幕。九月二十日(11月7日),康熙帝再谕总理修辑事务的诚亲王胤祉:“修辑律吕算法诸书,著于蒙养斋立馆,并考定坛庙宫殿乐器。举人照海等四十五人,系学习算法之人。尔等再加考试,其学习优者,令其于修书处行走。”由此,几项重要的原则确定:首先,将修书场地定于畅春园内蒙养斋。其次,总理修辑事务者,仍为皇三子胤祉。最后,关于馆员人选问题,定为在举人照海等四十五人中考选。接着,又有何国宗、梅瑴成、陈厚耀、王兰生、方苞、胡煦、明安图等一批专门人才入馆修书。
正是在康熙帝的亲自指导和皇三子的主持下,律吕算法诸书的修辑工作进展相当顺利。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1714年12月23日),诚亲王胤祉等以《律吕正义》进呈。接着,康熙六十年(1721),《数理精蕴》辑成;康熙六十一年(1722),《历象考成》辑成。随后,康熙帝下旨:“律吕、历法、算法三书,著共为一部,名曰《律历渊源》。”其中,《律吕正义》五卷,分为三编:上编《正律审音》两卷,下编《和声定乐》两卷,续编《均协度曲》一卷,是一部有关乐器、乐理的专著。《数理精蕴》五十三卷,分为三部分:上编《立纲明体》五卷,下编《分条致用》四十卷,附表八卷,是一部数学百科全书,被《四库全书总目》誉为“通贯中西之异同,而辨定古今之长短”。《历象考成》四十二卷,亦分三部分:上编《揆天察纪》十六卷,下编《明时正度》十卷,附表十六卷,是一部有关天文、地理的专著,被《四库全书总目》誉为“集中西之大同, 建天地而不悖,精微广大,殊非管蠡之见所能测”。
康雍之际,随着清廷与罗马天主教廷的矛盾激化,明清之际西学东渐的文化交流趋于沉湮。迨至雍乾以后,西学难有立锥之地。正因如此,从畅春园蒙养斋走出的以《律历渊源》为代表的一批西学典籍,可谓弥足珍贵。
熙春园里的“古今图书集成”馆
成书于清康雍之际的《古今图书集成》, 是中国古代现存最大的一部类书。雍正帝曾以“贯穿今古,汇合经史”誉之。乾隆帝亦以“书城巨观,人间罕觏”许之。其影响更是及于海外,被西方学者称为“康熙百科全书”。英国人李约瑟即言:“我们经常查阅的最大的百科全书是《古今图书集成》。”而这部闻名遐迩的巨著,正是成书于圆明五园之一的熙春园(盛时圆明园包括圆明园、长春园、熙春 园、绮春园、春熙院)。
熙春园与《古今图书集成》的渊源,须从熙春园第一任主人——康熙帝三子诚亲王胤祉(1677—1732)及其业师陈梦雷说起。康熙二十六年(1687),位于京城西北郊的皇家园林——畅春园建成。四十六年(1707),康熙帝允准胤祉等七位年长皇子在畅春园“北新花园迤东空地”建园。胤祉即在“水磨闸东南明珠子奎芳家邻接空地”(即今清华园一带)建园。十一月二十日,“皇三子多罗贝 勒胤祉恭请上幸花园进宴”,暗示着胤祉花园当年即已建成。五十二年三月十三日,即康熙帝六十寿诞之前五日,皇三子诚亲王胤祉等十三人,率皇孙弘昇等二十六人,在胤祉花园为康熙帝预祝遐龄, 称觞献寿。值此前后,康熙帝为胤祉花园御题名曰“熙春园”。迨至雍正八年(1730)以前,胤祉长期居于此园。
陈梦雷(1650—1741),字则震,号省斋,福建侯官人。康熙九年(1670)进士,选庶吉士,寻授编修。十九年(1680),以在三藩之乱中“从逆”入狱,寻论斩。二十一年(1682),免死,流于奉天府尚阳堡。三十七年(1698),康熙帝东巡盛京,陈梦雷献诗称颂,帝施恩,梦雷遂得返京,奉命为皇三子胤祉授读。怀着“思捐顶踵,图报万一”之心的陈梦雷,向胤祉提出了欲以己之长,“掇拾简编,以类相从,仰备顾问”的想法。对此,胤祉欣然允诺,他除将自己的协一堂所藏鸿编尽数献出外,并对编纂体例提出一己之见:“《三通》、《衍义》等书,详于政典,未及虫鱼草木之微;《类函》、《御览》 诸家,但资词藻,未及天德王道之大。必大小一贯,上下古今,类列部分,有纲有纪,勒成一书,庶足大光圣朝文治。”
于是,自康熙四十年(1701)十月起,陈梦雷综合家藏诸书与协一堂藏书共一万五千余卷,“目营手检,无间晨夕”,至四十五年(1706)四月间,全书初稿终于告成。其后,又寒来暑往,几易其稿。至康熙五十五年(1716),得呈御览。康熙帝不仅御赐书名《钦定古今图书集成》,而且御命开设“古今图书集成馆”,馆址即设于熙春园西半区。关于集成馆的人员设置,经青年学者项旋考证:其时,以胤祉为监修,总理日常事务;以陈梦雷、顾承烈为正、副总裁,主管编纂事宜;此外尚有“领袖纂修”(如:金门诏)等职衔设置。其他如分纂、校对、誊录等人员,常年额设在编人员为八十人。
此书内容宏富,巨细靡遗。依陈氏之言:“凡在六合之内,巨细毕举。其在十三经、二十一史者,只字不遗,其在稗史子集者,十亦只删一二。以百篇为一卷,可得三千六百余卷,若以古人卷帙较之,可得万余卷。”对于全书的影响,陈梦雷有着高度的自信:“较之前代《太平御览》、《册府元龟》,广大精详何止十倍。从此颁发四方,文治昭垂万世。王爷鸿名卓越,过于东平、河间。而草茅愚贱,效一日犬马之劳,亦得分光不朽矣!”
其间,康熙四十三年(1704),康熙帝曾赐陈梦雷联曰:“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陈遂自号“松鹤老人”,并以“松鹤山房”命其在胤祉熙春园东北隅的住处——一座上下三间的二层小楼。正是在“松鹤山房”(康熙四十九年(1710)至六十一年(1722)的十三年间,陈居于此),陈梦雷最终完成《古今图书集成》的编纂工作。
时至康熙六十一年(1722),《古今图书集成》的编印工作已接近尾声:全书“共一万卷,已刷过九千六百二十一卷,未刷者三百七十九卷”,这意味着全书的96.21%已印刷完成。然而,随着康熙帝的病逝,政局陡变。十二月十二日(1723年1月18日),继位未满一个月的雍正帝降旨:“陈梦雷,原系攀附耿精忠之人,皇考宽仁免戮,发往关东。后东巡时,以其平日稍知学问,带回京师, 交诚亲王处行走。累年以来,招摇无忌,不法甚多。京师断不可留,著将陈梦雷父子发遣边外。”所谓“招摇无忌,不法甚多”,只是新帝欲翦除胤祉手足的“欲加之罪”。未几,康熙朝集成馆亦遭到改组。监修由胤祉改为康熙帝十六子胤礼;正、副总裁亦由陈、顾二人改为礼部侍郎蒋廷锡和内阁侍讲陈邦彦;原集成馆前后共有十六人遭到清洗。
雍正三年(1725)十二月间,《古今图书集成》全书告竣。历经康、雍两套班子,耗时二十四番寒暑,终成《古今图书集成》的蔚然大观。对于《古今图书集成》的诞生地——熙春园,苗日新有着颇高的评价:“《御制律历渊源》和《钦定古今图书集成》是用同一副铜活字、同一时间在古今图书集成馆刷印装订而成。熙春园集成馆是康雍朝最大刻印中心,它与畅春园蒙养斋构成西学东渐的发源地和当时的文化中心。”
圆明园文源阁庋藏《四库全书》
康乾盛世,是国学整理的黄金时代。尤其是康雍之际的《古今图书集成》与乾隆年间的《四库全书》,一为类书,一为丛书,堪称国学整理的“双璧”。与《古今图书集成》相类,《四库全书》和皇家御园——圆明园之间同样有着紧密的联系。
乾隆三十八年二月二十一日(1773年3月1日),乾隆帝对校核《永乐大典》事宜做出最高裁决:“将来办理成编时,著名《四库全书》。”这是“四库全书”一名在清宫档案中的首次出现,暗示着编修《四库全书》大型文化工程的正式启动。此后,各项工作渐次展开。有关修书事宜,统交“四库(全书)馆”办理。具体而言,“四库(全书)馆”又分为翰林院四库馆和武英殿四库馆两大系统:翰林院四库馆,主要是指办理四库全书处,负责纂办《四库全书》,以纂 修官为代表。武英殿四库馆,主要是指缮写四库全书处,负责缮写、分校、刊印、装潢《四库全书》,以分校官为代表。经过在馆诸臣夜以继日的不懈坚持,《四库全书》的编修工作顺利进行。
老年乾隆朝服像
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初六日(1782年1月19日),第一部《四库全书》告竣,藏于紫禁城内文渊阁。四十七年第二部告竣,藏于沈阳故宫的文溯阁。四十八年第三部告竣,藏于圆明园内文源阁。四十九年第四部告竣,藏于避暑山庄的文津阁。文渊、文溯、文源、文津,谓之“内廷四阁”。而在四十七年七月初九日(1782年8月17日),乾隆帝再谕:“扬州大观堂之文汇阁,镇江金山寺之文宗阁,杭州圣因寺行宫之文澜阁,皆有藏书之所。著交四库馆,再缮写全书三分,安置各该处。”五十二年四月十七日(1787年6月2日), 续办三份《四库全书》同时告竣,亦分阁贮之。文汇、文宗、文澜,谓之“江南三阁”。四库七阁,蔚为大观。
据《四库全书总目》统计,作为中国古代现存最大的一部丛书,它著录书籍 3461种,79309卷;存目书籍6793种,93551卷;总计10254种,172860卷,基本囊括清代乾隆朝以前中国古代的主要典籍。而据黄爱平统计:“以全书册数计,每份约为36000册,七份合计252000余册;以全书页数计,文津阁《四库全书》2291100页,七份合计16030000余页。”如此宏富的体量,对藏书之处自然有着极高的要求。
文源阁,位于圆明园内水木明瑟一景之北侧,是一处以藏书楼为主体的建筑群落,占地面积16000平方米,建筑面积800平方米。雍乾之际,此地本是一座四方重檐大亭,亭额曰“四达亭”(雍正九年(1731)御书)。乾隆四十年(1775),为藏书之便,此地改建成藏书楼——文源阁。作为主体建筑的文源阁,“南向卷棚歇山楼六间,覆黑色琉璃瓦,嵌绿边,外观为两层,前后出廊,楼外檐悬乾隆四十年四月御书‘文源阁’一块玉黑漆铜字匾,内额为‘汲古观澜’。”阁成之初,收贮《古今图书集成》一部。乾隆四十八年(1783),第三部《四库全书》入贮时,阁东建碑亭,刊刻乾隆帝御书《文源阁记》:
藏书之家颇多,而必以浙之范氏天一阁为巨擘。因辑《四库全书》,命取其阁式,以构庋贮之所。既图以来,乃知其阁建自明嘉靖末,至于今二百一十余年。虽时修葺,而未曽改移。阁之间数及梁柱宽长尺寸,皆有精义,盖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于是就御园中隙地,一仿其制为之,名之曰“文源阁”,而为之记曰:
文之时义大矣哉,以经世,以载道,以立言,以牖民。自开辟以至于今,所谓天之未丧斯文也。以水喻之,则经者文之源也,史者文之流也,子者文之支也,集者文之派也。派也,支也,流也,皆自源而分;集也,子也,史也,皆自经而出。故吾于贮四库之书,首重者经。而以水喻文,愿溯其源。且数典天一之阁,亦庶几不大相径庭也夫!
“记”之起笔,首论建阁之缘由,即“因辑《四库全书》”,“以构庋贮之所”。而其建筑蓝本,则是藏书界巨擘的浙江宁波范氏天一阁。秉承其“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理念,乾隆帝“就御园中隙地,一仿其制为之”,遂有文源阁之规模。“记”之主体,则以“水”喻“文”,而以经、史、子、集,譬为文之源、流、支、派。“派也,支也,流也,皆自源而分;集也,子也,史也,皆自经而出。”有鉴于此,“四库之书,首重者经”。这其中“四阁之贮首重者源”的意蕴暗含其中。乾隆帝对文源阁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清代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有着政治上“大一统”和文化上“集大成”的显著特点。这种“大一统”与“集大成”,在以京城西北“三山五园”为代表的皇家园林中得到较好的呈现。即以“三山五园”中的“出版社”而言, 纵观康、雍、乾三朝,在继承历朝历代修书、刻书、藏书的丰富遗产基础上,构建起堪称完备的典籍出版机制:既有像畅春园蒙养斋和熙春园集成馆这样的修书机构,又有像武英殿修书处这样的刻书机构,更有像圆明园文源阁这样的藏书机构。 从其“出版物”的内容属性来看,一方面,作为国学整理“双璧”的《古今图书集成》与《四库全书》,成为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中难以企及的两座高峰;另一方面,从畅春园蒙养斋走出的《律历渊源》,备载天文、数学、音乐等西学内容,成为明清之际“西学东渐”大潮的历史见证。
本文摘自《圆明园故事》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