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志斌
中国园林有三大狮子林，一在苏州，声名最著；一在承德避暑山庄内；一在圆明园附园长春园内，为英法联军焚毁。
园林佳名固多，狮子林三字又非园林常用名称，那么，三园何以同名？它们之间有又怎样的联系呢？
狮子林位于苏州城内，始建于元朝至正二年（1342），是中国著名的古典园林之一。
满园叠石，形态各异，有若狮子。狮子又作“师子”。《汉书·西域传上·乌弋山离国》：“乌戈地暑热莽平……有桃拔、师子、犀牛。”
因狮子威猛，吼叫能震慑百兽，佛家用狮子吼称佛以无畏音说法，如狮子咆吼；以狮子喻佛，指其无畏，法力无边，称佛陀为人中狮子。前蜀贯休《寄大愿和尚》诗：“自怜亦是师子子，未逾三载能嚬呻。”
元时，天如禅师惟则得法于浙江天目山狮子岩普应国师中峰，天如禅师在苏州说法时，建造此园，堆叠山石，为表示佛法传承、纪念中峰禅师，取名“狮子林”。
明洪武六年（1373），73岁的大书画家倪瓒（号云林）途经苏州，作有《狮子林图》。
倪瓒，名珽，字泰宇、元镇，号云林子、荆蛮民等，江苏无锡人，系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画家、高士，在明清画史上有着至高的地位与名声，随着其《狮子林图》的传承，使得狮子林名声在外。
康熙四十二年（1703），皇帝南巡至苏州，驻跸狮子林，赐额“狮林寺”。
作为著名的文人皇帝，乾隆帝最好倪瓒，收藏有倪瓒款《狮子林图》（在画面上反复题跋六则），先后4次亲笔摹仿倪瓒《狮子林图》画意作图，题咏多达 9叠韵、百余首。
在故宫养心殿，收藏有一幅款倪瓒的《狮子林图》（纸本水墨，宽28.3厘米，长392.8厘米），墨笔绘图，画中假山堆叠、树木掩映，厅堂散布，内设佛像，廊庑间一僧人手持经卷作诵经状。画幅右上方一跋云：
余与赵君善长以意商榷，作《狮子林图》，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所梦见也。如海因公宜宝之。懒瓒记。癸丑十二月。
说明此画是为“如海因公”所作，时间在明洪武六年（癸丑，1373）十二月。
倪瓒性高洁，如何自我称颂作画“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所梦见也”，又谓如海因公“宜宝之”。此画明显为后人假托——现代学界认为，此图风格不类倪瓒，跋中“赵君善长”为元末明初著名画家赵原（字善长），卒于洪武六年，故此画当为明初仿本。
不过，此画笔法不恶，向来被认为倪瓒真迹。明末清初观看或收藏过此画的书画鉴藏家多认为此画为倪瓒真迹。万历间收藏家张丑《清河书画舫》载，其观画感受云：“书法娟秀”“跋语清真”，“是迂翁真相”。曾收藏此画的清初鉴藏家孙承泽在《庚子销夏录》中记载此画“为云林得意之作”。
倪瓒 狮子林图
样式雷 狮子林清淑斋前后地盘形式图 （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乾隆皇帝对此卷绘画珍爱有加，终其一生反复题跋。在画卷的画心、前后隔水处拖尾处有题识，分别书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暮春、 乾隆二十二年初夏、 乾隆二十七年仲春、乾隆二十九年冬、乾隆三十年春、乾隆三十七年暮春、乾隆三十七年仲夏、乾隆三十八年新正、乾隆三十九年仲冬、乾隆四十九年仲夏。可见皇帝的重视。卷后还附有梁国治、刘墉、彭元瑞、董诰、曹文埴等臣子共同撰写的考据之文。
因此，乾隆帝对苏州狮子林念念不忘。乾隆皇帝最为佩服皇祖康熙皇帝，处处仿效康熙帝行径，也作六次南巡之举，六下江南，六至苏州，五游狮子林，先后赐“镜智圆照”、“画禅寺”、“真趣”等额匾。
皇帝还作有《游狮子林即景杂咏》，云：
城中佳处是狮林，细雨轻风此首寻。
岂不居然坊市里，致生邈尔濮濠心。
真树盖将千岁计，假山曾不倍寻高。
云林大隐留芳躅，谁复轻言作者劳。
画谱从来倪与黄，楚弓楚得定何妨。
庭前一片澄明水，曾照伊人此沐芳。
赞扬狮子林在城市而得幽静之意，园中大树沧桑，假山嶙峋，细雨清风，使人有出世之想。想到自己收藏的倪瓒《狮子林图》，乾隆帝说绘画当属倪瓒、黄公望为尊，倪瓒的《狮子林图》现在进入宫廷，仍然是楚弓楚得（事物丢失但得主也非外人）。园中庭前的一片湖水，当年曾有美人在此沐浴。此是兴会。
乾隆帝还有《再游狮子林》诗：
本拟行宫一日间，念民瞻就策天闲。
宁论龙井烟霞表，却爱狮林城市间。
古树春来亦芳树，假山岁久似真山。
小停适可言旋耳，寓意非因畅陟攀。
对狮子林的叠石古树念念不忘。
乾隆皇帝好大喜功，以天子拥四海的气势，想把天下美景尽数纳入圆明园内。对狮子林也是如此，他不仅不时观看《狮子林图》，五次游览狮子林，还令人将狮子林布局绘图造型，先后在圆明园、避暑山庄仿建狮子林。
圆明园狮子林位于长春园（圆明三园之一，在圆明园东侧）东湖北岸，建成于乾隆三十七年（1772）。
乾隆九年（1744），圆明园本园大规模扩建工程告一段落后，皇帝又在圆明园东侧新建了占地一千余亩的长春园。
之所以建造此园，按照乾隆自己的说法，他不能超过皇祖爷康熙执政六十一年的历史，如果天假年寿，至乾隆六十年（1795）八十五岁时，就退位颐养天年，故而预先为自己建造这处颐养的园林。
之所以，取名长春园，是因为父皇雍正在圆明园赐长春仙馆给自己读书居住，自己以“长春居士”为号，园名是对这段历史的纪念。
经过两年营造，长春园中路建筑如前宫门、牌楼、澹怀堂、长春桥，中央岛上的主建筑含经堂、淳化轩、蕴真斋，以及主建筑东边的神心妙远、味腴书屋、大戏台，西边的涵光室、三友轩、理心楼、焚香楼等建筑基本建造完毕。
如果说，圆明园更多的反映天子拥四海的气魄与表达，长春园虽然也不脱离这个主题，但却十分强调园林的自然观。
整个园子湖水面积巨大，占全园面积的三分之二，水域宽度都在一二百米之间，适足做景观的远距离朦胧观赏；整体布局上，也更为合理舒适，巨大的水面上，用以分割、连接水面的洲、桥、岛、堤错落有致、停匀自然。
乾隆皇帝于乾隆十六、二十二、二十七、三十、四十五、四十九年六巡江浙，乾隆三十年后，在长春园东路仿江南胜景如苏州的狮子林、江宁（南京）的如园和杭州西湖的小有天园等，造作园林。
狮子林始建于乾隆三十一年（1767）后，西临丛芳榭，南为玉玲珑馆，景区内景观众多，《钦定日下旧闻考》卷八十三《国朝苑 囿·长春园》载：
丛芳榭之东为狮子林，为虹桥，为假山，为纳景堂，为清閟阁，为藤架，为磴道，为占峰亭，为清淑斋，为小香幢，为探真书屋，为延景楼，为云林石室，为横碧轩，为水门。《长春园册》
乾隆帝先后为长春园狮子林命名十六景，并有御制诗。乾隆三十七年《御制狮子林八景诗》序云：“狮子林之名，赖倪迂图卷以传，此间竹石邱壑皆肖其景为之，冠以旧名，志数典也。”
倪迂，即倪瓒。倪瓒家中豪富，不事生产，清高自许，自称“懒瓒”，亦号“倪迂”，这是按照道家的世界观命名的。
“倪迂图”即倪瓒绘《狮子林图》（纸本水墨，纵28.3厘米，横392.8厘米，今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竹石邱壑皆肖其景为之”，可见长春园狮子林与其说是仿苏州狮子林而建，毋宁说系仿照乾隆帝藏倪瓒款《狮子林图》布局而成。乾隆帝题狮子林诗云：
最忆倪家狮子林，涉园黄氏幻为今。
因教规写阊城趣，为便寻常御苑临。
不可移来惟古树，遄由飞去是遐心。
峰之池影都无二，呼出艰逄懒瓒吟。
“最忆倪家狮子林，涉园黄氏幻为今”句，皇帝自注云：“吴中狮子林故址虽存，已屡易，为黄氏涉园。丁丑南巡，曾访其胜，因邮倪卷证之；壬午、乙酉，复再至，前后并有诗题卷中。”
但是，由于倪瓒《狮子林图》毕竟为写意，乾隆恐模拟不肖，遂以苏州狮子林格局为模板设计建造。这就是乾隆三十六年四月苏州织造舒文遵旨送来苏州狮子林全景烫样（模型），三十七年狮子林建成的原因。故其《御制续题狮子林八景诗》序云：
倪瓒原卷中自识，与赵善长商榷作《狮子林图》，且属如海因公，宜宝弆云云，是则为图本自倪，而叠石筑室已在疑似，何况历岁四百余年、室主不知凡几更，而今又属黄氏矣，则今之亭台峰沼但能同吴中之狮子林，而不能尽同迂翁之《狮子林图》，固其宜也。虽然，予之咏高山而企慕兰，实在倪而不在黄。
据内务府于乾隆四十年（1775）复查汇总，实净销工料银十三万四千零十三两五钱八分二厘。在物价还算平稳的乾隆中叶， 狮子林建造耗资可不算少了。
狮子林最大的特点就是大量用石。一般南方园林多以玲珑山石点景，作为赏石来用，或者少叠成山，有神似即可。狮子林不同，狮子林大量使用太湖石，除建筑空间外，几乎无处不用湖石堆叠，山势高低错落，山中曲径婉转。
叠石的石头取自太湖，具有赏石瘦透漏皱的特点，极为赏石者所好。加之堆叠比较自然，在中国园林中别具特色。
实际上，乾隆帝之所以特别好狮子林，除了狮子林在造景上的意蕴和方法外，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倪瓒高雅、画技的尊重和向往。
长春园狮子林空间山、湖、桥、堂错落分布，假山崎岖，建筑小巧，楼堂亭轩十余座、百余间，颇具狮子林意趣。
虽然长春园狮子林的“亭台峰沼但能同吴中之狮子林”，但由于皇家气魄、与其他建筑的协调、所用材质等诸多原因，长春园狮子林只是肖苏州狮子林“意”而建，西部以建筑为主体，东部以叠石为主体，呈现出的园林景色与苏州狮子林园差异甚大。
乾隆御题长春园狮子林八景，后续八景，共成十六景，分别是：
八景：狮子林、虹桥、假山、纳景堂、清閟阁、藤架、磴道、占峰亭
续八景：清淑斋、小香幢、探真书屋、延景楼、画舫、云林石室、横碧轩、水画
在长春园狮子林园落成之时，即乾隆三十七年（1772）暮春，皇帝亲临观园。为了纪念园林建成，皇帝取出内府珍藏倪瓒（款）《狮子林图》，展卷欣赏，而且亲笔仿画一幅。
《南巡盛典》中的苏州狮子林
乾隆帝仿画与倪瓒（款）《狮子林图》在构图、内容及画风上十分近似，可见是乾隆帝有意照临。画卷引首处有乾隆帝自书“艺循清”三字。卷后题跋明确提及临仿的缘由：
兹御园规构狮子林落成，复仿倪迂意成卷，并题一律，藏之清阁，展图静对狮林景象，宛然如觌。
仿画过后，乾隆帝又不断作诗数首，书写于画卷之后。乾隆帝还给十六景依次题诗，如其题假山诗云：
狮林以石胜，相传为瓒自位置者，兹令吴下高手堆塑，小景曲折尽肖，驿此展拓成林，奚啻武贲之于中郎？
妙手吴中堆塑能，绝胜道子写嘉陵。
一邱一壑都神肖，忆我春廵展步曾。
似说长春园狮子林叠石系苏州叠石高手做。
不过，事情并不如此简单，乾隆帝写诗道：“吴工肖堆塑，燕工营位置”，结合前苏州织造送来苏州狮子林地盘来看，堆塑系苏州工 匠所做，长春园狮子林的工程却是北京人设计、施工的。
武贲之于中郎，意思是相差不多。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种，即省中之郎，为帝王近侍官。战国始设，汉代沿置，属光禄勋（秦及汉初为郎中令），习称中郎，负责管理车、骑、门户，担任皇帝的侍卫和随从，分车郎、户郎、骑郎三类，东汉时期，除设三署外，又分属虎贲、羽林中郎将。武贲，即虎贲，虎贲中郎将，官名，主宿卫。《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平帝元始元年更期门之名为虎贲郎，置虎贲中郎将统领，隶光禄勋，主虎贲禁兵。唐人修史书，避李渊祖父李虎讳，改称“武贲中郎将”。
有的题诗还涉及心学，如其题纳景堂，云：
镜水写形，遇以无心，而景自为，纳斯堂所得，迨乎近之。
花木四时趣，风云朝暮情。
一堂无意纳，万景自为呈。
色是空中色，声皆静里声。
摐然声色表，五字亦因成。
先说景色自在，唯识者得之。景观名“纳景”，偏从“一堂无意纳，万景自为呈”说起。
摐，本意做撞击讲，引申为纷错。《五灯会元·太平懃禅师法嗣·文殊心道禅师》：“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今目前万象摐然，心识安在? ”
“五字”，指“摐然声色表”。“亦因成”，是说“摐然声色表”五字之成句，是因为“色是空中色，声皆静里声”的原因。强调个人修心，不受外界因素干扰，以色为空，以声为静。这里既是说哲学思辨，也是说园林审美者的根本。
咏藤架、磴道二诗，虽不乏正经气象，但却有园林设计、审美的“真意”表达：
紫藤引架，垂阴缦萦，可十数武，于石桥宛转尤宜。
石桥既曲折，藤架复逦迤。
春时都作花，步障垂茸紫。
琐月多风流，蘸波鲜尘滓。
施松援觉艰，附木平可喜。
载咏頍弁章，庶几见君子。
循岩陟磴，诗人比之丹梯。此虽叠石而成，亦自觉风云可生足底。
房山石似洞庭，刻削一例岭嵤。
拾级试登磴道，丹台咫尺通灵。
其写延景楼，不仅及于地面环境、石态，更及于天空、赏景者心态，真是“会者”的视角与写法：
诡石玲珑栈径通，入来浑似万山中。
近峰远渚揽次第，秋月春风观色空。
拾级望遥目容与，焚檀习静意冲融。
虽然延得江南景，罢露台惭未昔同。
由于长春园狮子林更多地取法苏州狮子林，而不是倪瓒的《狮子林图》格局，乾隆帝虽甚是喜欢，却总不畅怀。他咏清閟阁云：“当年阁中人，未必首肯遂。”他咏清淑斋云：“如云晤倪老，恐未契高襟。”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乾隆帝看来，倪瓒的山水绘画在不即不离之间，既真实，又有意境。他咏占峰亭中就表达了他的这种看法：“峰顶一笠，清旷绝尘，元镇画往往如是印证，故在不即离间，虽是假山，亦有峰……俗手石工那得窥，粉本倪迂精绝处。”
乾隆帝又觉得，景观新造，松木新种，自然不如“田盘古松林立”。
出于种种不惬于心，乾隆三十九年（1774），皇帝决定按照倪瓒《狮子林图》意向，在承德避暑山庄清舒山馆前再仿建一处文园狮子林。
与长春园狮子林园一样，文园狮子林园同样设置狮子林、虹桥、假山等十六处景观。
相比于长春园狮子林园，乾隆帝显然对文园狮子林园更有信心。乾隆三十九年（1774），皇帝《题文园狮子林十六景有序甲午》 序云：
向爱倪瓒《狮子林图》，南巡时携卷再至其地，摹迹题诗。昨于长春园东北隙地规仿为之，即仍狮林之名，初得景八，续得景亦如之，皆系以句。
然其亭台峰沼，但能同吴中之狮子林，而不能尽同迂翁之《狮子林图》。兹于避暑山庄清舒山馆之前，度地复规仿之，其景一如狮园，之名则又同御园之狮子林，而非吴中之狮子林。
且塞苑山水天然，因其势以位置，并有非御园所能同者，若一经数典，则仍不外云林数尺卷中，所谓言同不可，何况云异 ? 知此则二亦非多，一亦非少，不必更存分别。见懒道人“画禅三昧”，或当如是耳。
既落成，名之曰“文园”，仍随景纪以诗。或有以同、不同？为叩者，惟举倪迂画卷示之。
意思是说，长春园狮子林仿苏州狮子林而作，而苏州狮子林经过几百年的沿革，已经不能如元末明初时候如倪瓒《狮子林图》样貌，现在在避暑山庄完全按照倪瓒《狮子林图》格局仿建，景 观命名则与长春园狮子林一样。此外，避暑山庄位于塞外，山水天然，地势不同于长春园，格局也不尽相同，总之是按照倪瓒图 的意向而成。
最后，乾隆帝幽默的说，要是谁认为避暑山庄狮子林建造的不合于倪瓒原意，我就拿倪瓒《狮子林图》给他看。
举乾隆帝题避暑山庄狮子林诗数首，以见其心得。其《狮子林》云：
倪氏狮林存茂苑，传真小筑御湖滨。
既成一矣因成二，了是合兮不是分。
爱此原看鸥命侣，胜他还有鹿游群。
水称武列山雄塞，宜著溪园济以文。
茂苑，古苑名，又名长洲苑，故址在今江苏省吴县西南，后也作苏州的代称。晋左思《吴都赋》：“造姑苏之高台，临四远而特建；带朝夕之浚池，佩长洲之茂苑。”
命侣，呼唤友伴。唐李商隐《越燕》诗之二：“命侣添新意，安巢复旧痕。”“胜他还有鹿游群”是写实，因山庄有梅鹿闲游，更富天然之趣。
避暑山庄之水来自武烈河，山庄依山而建，峰岭雄奇。狮子林内溪水环绕，山水相依，将其命名为“文园”——概与汉司马相如曾为文园令、倪瓒系高雅文人有关。
皇帝咏文园狮子林《假山》云：
塞外富真山，何来斯有假？
物必有对待，斯亦宁可舍？
窈窕致径曲，刻峭成峰雅。
倪乎抑黄乎，妙处都与写。
若颜西岭言，似兹秀者寡。
皇帝深通传统哲学，对儒释道都有相当的接触。在此诗中，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命题：“塞外富真山，何来斯有假？”既然塞外多有真山，何必在叠石成山，造假为事呢？
接着他说：“物必有对待，斯亦宁可舍？”意思是说，事物都有阴阳两面，万事万物都有相对应的成分，文园狮子林假山也是如此啊，正是因为有了真山，这些假山才可以叫作“假山”，假山又怎么可以舍弃呢？
与园子外的真山苍茫雄壮不同，这些假山堆叠的“窈窕致径曲，刻峭成峰雅”，两相对照，更有情趣。
不管是倪瓒，还是黄公望，都是画山水的高手，山水妙处，他们都尽量摹写。要是跟园子外的西山相比，像这里的假山那般秀美的倒少。
其写《纳景堂》云：
面临清浅背孱颜，廓落虚堂静且闲。
景纳四时无尽藏，我来每爱夏秋间。
孱颜，参差不齐貌，引申指高峻的山岭。唐李绅《逾岭峤，止荒陬，抵高要》：“周王止化惟荆蛮，汉武凿远通孱颜。”
纳景堂背靠高山、面临水塘，宽敞的房屋闲静，视野开阔，可以观看四时的风光，我来每每在夏秋之际，点明避暑山庄的性质与功用。
其咏《藤架》云：
藤架石桥上，中矩随曲折。
两岸植其根，延蔓相连缀。
施松彼竖上，缘木斯横列。
竖穷与横遍，颇具梵经说。
漫嫌过花时，花意岂终绝？
写石桥曲折，藤萝种植在岸边，顺着石桥上的松木架子攀援而上，横竖穷通，就像《梵网经》中说法意向一般。
《梵网经》，佛教大乘戒律经典，全称《梵网经卢舍那佛说菩萨心地戒品第十》。后秦鸠摩罗什译，上下两卷。上卷叙释迦牟尼从第四禅擎接大众到莲华台藏世界见卢舍那佛，问一切众生以何因缘得成菩萨十地之道诸事；下卷述释迦牟尼受教已，于摩醯首罗天王宫，观诸大梵天王网罗幢，因说无量世界犹如网孔，一一世界各各不同，佛教法门亦复如是。
最后以“漫嫌过花时，花意岂终绝”结。紫藤花，北方四月开，乾隆帝到山庄避暑时，往往花盛期过，但是乾隆帝认为，不用为此遗憾，心若明了，花的意向却是长存的。
避暑山庄狮子林建成后，在近百年的时间里（1774—1860），三座同名为狮子林、各具意趣的审美空间矗立在神州大地上。四个狮子林（一图、三园）是乾隆皇帝的心结，是乾隆帝一生的牵挂，是乾隆政治、文化生活中极为重要的组成。在清代文化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后世留下了厚重的文化遗产。
时光如电，倏忽三百年，当中国发展到又一个兴盛时代，三个园林间天然不可分割的因缘，迎来了异样重逢的时刻，促成了2019年的“一园南北 三狮竞秀”狮子林主题联展，展览先后在苏州、承 德、北京三地举办，通过这种方式，三家狮子林聚到了一起，向世人展示那段历史、那段辉煌、那段文化和如今。
本文摘自《圆明园故事》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