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研究78期

发布时间:2024-03-04 10:31来源:字号:【大】【中】【小】

圆明园福海东岸历史建筑方位考

A Position Study of the Historical Buildings on the East Bank of Fuhai in Yuanmingyuan

高勇 GAO Yong

 

摘要: 历经清末劫难,圆明园变成了一片废墟,福海东岸的建筑也被破坏殆尽,仅留下数座建筑遗址。样式房图档和一些研究中在福海东岸单体建筑上的标识存在着差异,对雷峰夕照、会心不远、接秀山房等建筑具体位置认知不同,需要进一步探讨历史上在福海东岸营造建筑的具体方位和格局。本文在实地调查和福海东岸历史营造过程梳理的基础上,利用各类历史文献与现存遗址互相校验,论证福海东岸现存建筑遗址自北向南分别是贻兰亭、会心不远、寻云榭、惠如春、雷峰夕照、临众芳、云锦墅和观澜堂,并探讨了福海东岸其他历史建筑的位置、格局等问题。

 

Abstract:  Yuanmingyuan had turned into a ruin after the disaster in late Qing Dynasty. The buildings around the east bank of Fuhai were all destroyed with only a few architectural sites left. Since there are differences in architectural labels on the east bank of Fuhai between Yang-Shi-Fang Drawings and other researches, and disagreements on the specific location of buildings called Leifengxizhao, Huixinbuyuan and Jiexiushanfang, etc, further exploration is quite necessary. On the basis of fieldwork and analysis of the construction history on the east bank of Fuhai , focusing on how literature reviews and existing architectural sites confirmed each other, the paper mainly try to demonstrate that the existing architectural sites from north to south actually are Yilanting , Huixinbuyuan , Xunyunxie , Leifengxizhao , Linzhongfang , Yunjinshu and Guanlantang. Besides, the paper also discussed the location and structure of other historic buildings on the east bank of Fuhai.

 

关键词: 福海;圆明园;建筑方位考证;历史文献互证

Key words: fuhai; yuanmingyuan; buildings position research; historical documents mutual verification


 

1 前言

1.1 研究现状与存在问题

福海景区是圆明园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园内面积最大的水域,福海东岸则是福海周围建筑分布最集中的区域。清末列强火烧圆明园之后,福海东岸建筑悉数被毁,变成了遗址。

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圆明园遗址的考证工作逐渐开展,各类地图是考证工作成果的具体体现(1)。福海东岸建筑的考证工作依据考证区域大小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以图景为主的大范围景区划分,另一种则是图景基础上的单体建筑划分。

 

 

 

1 圆明园福海东岸建筑遗址考证过程

1933年营造学社刊行的《圆明长春万春三园总图》(2)是景区划分的代表,该图在金勋1924年绘制的圆明园全图基础上参考相关资料完成的,图中福海东岸自北向南依次为“雷峰夕照”、“接秀山房”和“观鱼跃”三大景区。此后1962年的《中国古代建筑简史》[1]1985年的《中国古代建筑技术史》[2]1992年的《中国大百科全书 建筑、园林、城市规划》[3]等均采用了这一划分方法,其中《中国大百科全书 建筑、园林、城市规划》将“雷峰夕照”标签换为了“涵虚朗鉴”。1990年的《中国古典园林史》[4]2002年的《中国古代建筑史 第五卷 清代建筑》[5] 等则在营造学社的基础上取消了“观鱼跃”的标记,将福海东岸分为“涵虚朗鉴”和“接秀山房”两大景区。

 

 

 

2 营造学社印制的《圆明长春万春三园总图》(引自《同治重修圆明园史料》)

图景基础上的单体建筑划分的考证工作差异较大,存在着以下三种不同的标注:

①、《实测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遗址形势图》

1936年,北平市政府工务局出版了《实测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遗址形势图》(33),其中建筑遗址名称是在样式房图档基础上确定的,并经过营造学社修订,该图中“雷峰夕照”位于“明春门”正西,其北部为“贻兰庭”和“会心不远”,“接秀山房”则在中部遗址群最北端。

②、《圆明·长春·绮春三园总平面图》

1979年,何重义、曾昭奋绘制了《圆明·长春·绮春三园总平面图》(34),在《日下旧闻考》、《圆明园四十景图图咏》等资料基础上确定了福海东岸遗存所代表的建筑,此图中“明春门”正西为“云锦墅”和“临众芳”,“雷峰夕照”、“贻兰庭”则位于明春门西北部,“接秀山房”位于中部遗址群中部,东岸东南部为“观鱼跃”。

圆明园学会1983年刊行的第二期《圆明园》学刊[6]1988年的《北京历史地图集》[7]等文章中延续了这一看法。

③、《圆明园百景图志》

2010年,圆明园管理处出版了《圆明园百景图志》,张恩荫等人标注了福海东岸的建筑名称,该图中“明春门”正西为“雷峰夕照”和“惠如春”,其北部为“会心不远”和“贻兰”,东岸中部建筑建筑群中间是“云锦墅”,“观澜堂”则位于东岸东南角[8]

 

 

 

3 福海东岸建筑标识差异1、故宫博物院藏1203号样式房图档 2、国家图书馆藏《圆明园南半部地盘全样》3、《实测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遗址形势图》 4、《圆明·长春·绮春三园总平面图》 5、《圆明园百景图志》)

由此可知,学术界对福海东岸建筑具体位置的认知尚未达成共识,还有待进一步探讨。同时,近年来出版的故宫博物院图书馆[9]和国家图书馆[10]所藏样式房图档(下文简称“故宫藏”和“国图藏”)揭示这种认知矛盾在清朝中后期就已经存在(3),并可能影响了之后的考证工作。

另一方面,以往的考证工作往往只呈现考证结果,不见考证过程的论述,部分研究中虽然已经注意到了这种判定差异[11],但缺乏进一步的阐释说明,最终仍未能解决这一问题。

 

1.2 研究目标与研究方法

本文将福海东岸建筑历史视为一个营造过程,以考证圆明园历史上在福海东岸营造建筑的具体方位为目标,主要包括两部分:

1、福海东岸现存建筑遗址考证,目的在于论证遗址所代表建筑。

2福海东岸其他历史建筑考证,目的在于探讨历史上曾经在福海东岸建造、今天在地表看不到遗址的建筑的原本位置、格局等问题。

福海东岸建筑遗址未进行过科学的考古发掘,但圆明园管理处在上世纪80年代为配合圆明园遗址公园的开放和建设工作时,开展了一些整修保护工作,福海东岸大部分建筑基址被清理了出来,据此可以将其和历史图档对应起来考证遗址所代表的建筑。

另一方面,近年来随着样式房图档资料进一步公开,为解决以上问题提供了新材料。本文以此为基础,结合其他图景、志书、档案、御制诗等资料,采用实地踏查与文献互证相结合的方法判定遗址所代表建筑,在此基础上,从文献资料出发探讨福海其他历史建筑的位置、格局等问题。

2 史料中的福海东岸历史建筑格局与演变

以乾隆初年绘制的圆明园四十景图为标准,福海东岸由北向南可分为“涵虚朗鉴”(4)和“接秀山房”(5)两大景区。

 

 

 

4 涵虚朗鉴图景

 

 

 

5 接秀山房图景

 

《日下旧闻考》记载了这一时期福海东岸单体建筑名称及其群组布局:

“涵虚朗鉴在福海东,即雷峰夕照正宇。其稍西为惠如春,又东北为寻云榭,又北为贻兰庭,为会心不远,其南为临众芳,为云锦墅,为菊秀松蕤,为万景天全。”[12]

接秀山房在福海东隅,正宇三楹西向。后稍东为琴趣轩,其北楼为寻云,东南为澄练楼,楼后为怡然书屋。寻云楼稍东佛室为安隐幢。接秀山房之南为揽翠亭。”[13]

据此可以绘制乾隆中期福海东岸建筑格局(6)。其中“接秀山房”、“揽翠亭”匾额在雍正九年(1731年)时就已制作悬挂[14],“涵虚朗鉴”、“贻兰庭”、“会心不远”、“云锦墅”、“菊秀松蕤”匾额均制于乾隆三年(1738年)[15]。值得注意的是“涵虚朗鉴”一开始悬挂在福海西侧的“藻身浴德”景区的澄虚榭,后移入雷峰夕照殿内[16],所以部分图景以及图档中存在“涵虚朗鉴”和“藻身浴德”标反的情况。此外,乾隆七年(1742年)九月下旨新做“涵虚朗鉴”锦边壁子匾一面,并于次年悬挂在云锦墅殿内[17]。需要指出的是,营造学社收集的《圆明园匾额清单》[18]和金勋编写的《圆明园四园详细地名表》[19]中,“临众芳”均悬挂于藻园景区,《圆明园匾额楹联通解》言其原本悬挂在福海东岸,乾隆后期与藻园景区“旷然堂”匾额互换位置[20]

 

 

 

6 《日下旧闻考》记载的福海东岸建筑格局

 

乾隆之后福海东岸的建筑建造活动较少。梳理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可知福海东岸乾隆中晚期至清末除东南角外有过变动以外,其他的建筑轮廓几乎没有变化( 1),且相关匾额仍在殿宇悬挂[21],表明福海东岸中部、北部主要建筑在建成后鲜有改动。样式房地盘图里福海东岸东南角的改动则可能是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接秀山房改建工程[22]引起的。

1 不同时期福海东岸建筑地盘图对比[23]

 

序号

1

2

3

4

5

年代

乾隆四十年至四十二年(1775-1777

乾隆中晚期至嘉庆早期

道光二十年(1840

咸丰九年至十年(1859-1860

同治(1862-1875

图档信息

故宫藏1704号图档底图

国图藏043-0001图档

故宫藏1196号图档

故宫藏1203号图档

国图藏《圆明园全图》(074.421/20.106/1870-2

福海东岸建筑

 

3 福海东岸历史建筑样式房地盘图互相校验

福海东岸历史建筑在不同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中的标注存在着矛盾之处,产生这一矛盾主要是因为小比例样式房图使用时间较长且存在以旧图为底图绘制新图的现象,在誊抄、保存过程建筑标签混乱引起的,所以不能直接依据某张小比例地盘图来确定建筑的具体位置。大比例样式房地盘图多用于单体或群组建筑的建造、装修、修缮等方面,使用时间较短且标注往往直接写于纸上,可信度高,据此可以校验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标注的正确与否。

涉及福海东岸的带标签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主要包括国图藏043-0002号图档(71)、故宫藏1196号图档(72)、故宫藏1203号图档(73)、国图藏样式房清同治《圆明园全图》(74)等。其中国图藏043-0002号图档与故宫藏1196号图档在福海东岸的建筑标签完全一致。故宫藏1203号图档与国图藏样式房清同治《圆明园全图》在福海东岸的建筑标签则基本相同。

 

 

 

7 福海东岸带标签的小比例地盘图

现存的大比例样式房地盘图主要涉及福海东岸以下建筑:

1、惠如春和雷峰夕照

国图藏样式房031-0008号图档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惠如春殿修缮工程的底样,并涵盖了雷峰夕照地盘图(8)。图中显示雷峰夕照系一座西向、面阔三间带前后廊的建筑。惠如春位于雷峰夕照西北处,是一座朝南、面阔两间的建筑。惠如春、雷峰夕照二者之间建有连廊。

 

 

 

8 国图藏样式房031-0008号图档

雷峰夕照在国图藏043-0002号图档与故宫藏1196号图档标注在福海东岸最北侧,且未标注惠如春位置。故宫藏1203号图档与国图藏样式房清同治《圆明园全图》中惠如春和雷峰夕照位于福海中部偏北,二者相对位置、建筑格局与国图藏样式房031-0008号图档相一致。

2、云锦墅

国图藏样式房002-0026-01号图档是一幅云锦墅室内装修平面图样(9)。该图揭示出云锦墅是一座西向、面阔五间带前后廊、前接月台和垂带踏垛的建筑,与嘉庆元年(1796年)修缮档案所记载的在“云锦墅月台前黏修临河码头一座”[24]相吻合。

 

 

 

9 国图藏云锦墅平面图

云锦墅在带标签的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中均位于福海东岸中部偏南。国图藏043-0002号图档与故宫藏1196号图档中表现的是建筑群的轮廓,标签具体指代的建筑不可知。故宫藏1203号图档中观澜堂的平面格局与国图藏样式房002-0026-01号图档相一致,但故宫藏1203号图档中未表现码头和月台。

3、观澜堂

国图藏咸丰五年(1855年)观澜堂踏查底样(编号042-0011)以及国图藏观澜堂地盘样(编号031-0003)、国图藏观澜堂面宽进深尺寸地盘画样(编号345-080110)表明这是一座南北向、面阔五间的三卷大殿,外接周围廊,并在南北两侧设置垂带踏垛。

 

 

 

10 国图藏观澜堂面宽进深尺寸地盘画样

观澜堂在带标签的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中均位于福海东岸东南角,但建筑轮廓的表现上有一定的差异。故宫藏1203号图档中观澜堂建筑主体格局则与观澜堂大比例样式房地盘图相一致。

通过上述大比例样式房地盘图的分析并与小比例样式房地盘图对照可以得出故宫藏1203号图档标签与前述大比例样式房地盘图最为相符,证明此图档上的标注可信度高。

4 福海东岸现存建筑遗址考

4.1 现存建筑遗址调查

历经清末浩劫,福海东岸诸建筑均遭到了严重的毁坏,北平市政府工务局在1933年测绘圆明园时,福海东岸诸建筑均已不存,建筑基址状况也不甚清楚,参照样式房图档才最终完成这一工作。

1977年圆明园管理处成立以后,积极推动圆明园遗址的保护利用工作(11)。1984年,圆明园管理处联合海淀乡村民共同整修福海,清挖水面、整修驳岸,并新修园路900米、清整建筑基址7处、修复古建筑2处,还修建了环湖园路[25]2011年,又改造了福海周边道路[26]。福海东岸的建筑遗址现状就是这些工作的结果。

 

 

 

11 上世纪末圆明园遗址公园导游图

福海东岸现存建筑轮廓较为清楚的遗址有8处(12),部分遗址上还有存有柱顶石,但是否为原位置已不可知。

遗址A毗邻福海驳岸东北部,平面呈方形,保留有内外两圈柱顶石。

遗址B位于遗址A南部,平面为南北向长方形,面阔三间带前后廊,南侧外出小平台。

遗址C发现于遗址B东南侧小山包中部,平面近方形,中部发现有夯土痕迹,东、南、北侧围砌石块,西侧山包坡下散落有砖石碎块。

遗址DE位于福海东岸中部小桥北侧,二者之间有连廊相接。遗址D紧邻驳岸,平面为方形。遗址E在遗址D东南侧,平面呈方形,面阔三间,南北向分布四列柱顶石。

遗址F位于福海东岸中部小桥南侧,部分遗址被土覆盖。

遗址G位于遗址F东南侧,平面呈南北向长方形,西侧外出两重小台。

遗址H坐落在福海东岸东南角,平面近方形,南北两侧为踏垛,面阔五间、进深3间、带周围廊。

除此之外,遗址H北侧山包脚下还散落有一些柱础石。

 

 

 

12 福海东岸建筑遗址现状

4.2 现存建筑遗址考

将现存遗址、故宫藏1203号图档、《日下旧闻考》记载的福海东岸建筑格局相结合( 13),可以确定遗址D是惠如春、遗址E是雷峰夕照、遗址G是云锦墅、遗址H是观澜堂。还可以推出遗址C是寻云榭,遗址F是临众芳。但故宫藏1203号图档显示遗址A为贻兰亭、遗址B为会心不远,《日下旧闻考》所载福海东岸建筑格局则显示遗址A为会心不远,遗址B为贻兰庭。所以福海东岸北部的建筑遗址判定 还需要与图景、图档等资料开展进一步互校。

 

 

 

13 福海东岸建筑遗址与文献资料对比(1故宫藏1203号图档 2、现存遗址 3《日下旧闻考》记载的福海东岸建筑格局)

《圆明园四十景图咏》记载涵虚朗鉴图景“结宇福海之东,左右云堤纡委,千章层青。”[27],表明涵虚朗鉴主要囊括了图景的右下半部,依据两座桥梁以及建筑特征将其和现存遗址对应如图所示( 14),即①和遗址E、②和遗址D、③和遗址C、④和遗址B、⑤和遗址A相对应。

 

 

 

14 涵虚朗鉴图景与福海东岸北部建筑遗址对照

圆明园建筑名称一般有“形象”和“意象”的区分,譬如金鱼池与坦坦荡荡、桃花坞与武陵春色、田字房与澹泊宁静等。福海东岸的寻云榭则属于形象的表达,《说文解字》载“榭”为“台有屋也”[28],《左传》中孔颖达解释为“土高曰台,有木曰榭”[29],《园治》则言“藉景而成者也。或水边,或花畔,制亦随态。”[30]同时,乾隆则对“寻云”的含义做过解释:“一为绿林深,入云喻假借。”“一为望雨际,切盼云生夏。”[31],由此可以推测寻云榭当为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周围植被茂盛的亭榭,涵虚朗鉴图景中③与之最为贴切。这也与遗址C特征以及前文推论相吻合。结合图景还可以得知遗址A原本的建筑形象是一处重檐方形小亭,这与现存遗址A的建筑平面相符合,所以故宫藏1203号图档标注的“贻兰亭”更为合理,《日下旧闻考》中的“贻兰庭”当为误写,且混淆了与会心不远的相对位置关系。

综上所述,可以考证福海东岸现存建筑如 15所示。

 

 

 

15 福海东岸现存建筑遗址所代表建筑

5 福海东岸其他历史建筑方位考证

福海东岸其他历史建筑指的是历史上曾经在福海东岸建造、今天在地表看不到遗址的建筑。

历史上福海东岸建筑群依据桥梁、山势可以分为北、中、南三部分( 16),北部建筑群建成以后未经改建且相应建筑遗址如今在地表均可看到;中部建筑群建成后亦未经过大规模改建,但部分建筑现今地表已不可见;南部建筑群历史上曾有一次大规模的改建活动,早期建筑被晚期观澜堂遗址所覆盖。历史上曾经在福海东岸建造、今天在地表看不到遗址的建筑主要位于福海中、南部。接秀山房图景与福海东岸中、南部相对应,以此为媒介,结合其他文献资料可以考证福海东岸其他历史建筑位置、格局、特征、功能等方面问题。

 

 

 

16 福海东岸建筑群分区示意图

5.1 福海东岸中部

福海东岸中部建筑群总体呈“凹”字形,图景、图档资料显示该区域自北向南有五座建筑,将其相互对照可以梳理二者之间关系如图所示(17),图中建筑Ⅰ和建筑Ⅱ、建筑Ⅱ和建筑Ⅲ之间有连廊相接。据前文可知建筑Ⅰ是临众芳、建筑Ⅱ是云锦墅,在此需要讨论Ⅲ、Ⅳ、Ⅴ所代表的建筑。

 

 

 

17 福海东岸中部建筑形象与地盘图对应(1、接秀山房图景 2、故宫藏1704号图档底图 3、故宫藏1203号图档)

图景显示建筑Ⅲ是一处方形小亭,建筑Ⅳ是一座两间卷棚顶小殿,建筑Ⅴ为带抱厦的卷棚小殿。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档案记载“东泊岸现挂‘万景天全’匾一面着摘出,在廊檐内安挂” [32]《日下旧闻考》记载福海东岸临众芳、云锦墅南边还有菊秀松蕤和万景天全两座建筑。其中“万景天全”典出苏轼诗文“唯有此亭无一物,坐观万景得天全”,表明该建筑当为一处亭式建筑,建筑Ⅲ与之最符合。菊秀松蕤则应该是建筑Ⅳ或建筑Ⅴ当中的一处。

5.2 福海东岸南部

福海东岸南部的接秀山房是福海沿岸最早营造的建筑,当时的圆明园是一处独立的、有着统一规划的皇家园林,园内山水形势与古人认知中的天下山水格局相一致,即:

园内山起于西北,高卑大小,曲折婉转,俱趣东南巽地;水自西南丁字流入,向北转东,复从亥壬入园,会诸水东注大海,又自大海折而向南,流出东南巽地,亦是西北为首,东南为尾,九州四海俱包罗于其内矣。 [33]

与之相对的堪舆学说也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建筑的分布及类型:

正殿居中央,以建皇极八方拱卫。正北立自鸣钟楼,楼高三丈,以应一白水星……正南九紫建立宫门,取向明出治之意……正东震方田畴稻畦,且东接大海,汪洋以润之,以应青阳发生之气……[34]

在这些思想的指导下,福海作为一处“大海”的意象,周围对建筑的需求并不高,纵观圆明园在雍正时期的建造历程,在福海周围修造的建筑屈指可数,接秀山房的建造目的值得关注。

雍正十年(1732年)的养心殿造办处档案记载了接秀山房该年四月至十二月部分用度情况[35],其中“炸子煤”的用量异常之多,八个月之间达到了2.3万斤,结合雍正将炼丹道士安置在西苑空闲之地[36]以及雍正十二年(1734年)从圆明园赏赐大臣丹药的记载[37],再加上铁锅撑、靶铁圈等相关的铁质器具,暗示着这一时期的接秀山房可能是一处与炼丹有关的场所。

2 雍正十年养心殿造办圆明园接秀山房档统计

 

时间

类别

数量

备注

四月初七

炸子煤

五千斤

 

五月十五

矿银

三十两

 

六月初十

炸子煤

三千斤

 

六月二十七

白炭

五百斤

 

八月初七

炸子煤

二千斤

 

 

铁钌吊

二十四

长三寸五分,随取曲须全

八月二十三

铁锅撑

四个

径二寸、高三寸

 

靶铁圈

四个

径二寸

九月初十

炸子煤

三千斤

 

十月初一

糊黄纸杉木盘

二件

 

 

黄布穵单

二块

见方三尺

 

 

二块

见方二尺

 

黄杭细穵单

二块

见方二尺

 

 

二块

见方一尺

十一月十六

炸子煤

一万斤

 

十二月二十六

铁通条

一个

 

 

拔铁

一根

 

 

接秀山房图景下半部分是福海东岸南部早期建筑形象的直观体现,该景的主要部分是一处呈“ㄈ”形布局的建筑群,南部是三间硬山卷棚式房屋,北部为三开间卷棚顶建筑,南出抱厦且东接窄廊,西部则为一平顶建筑,顶上有围栏。平顶建筑在圆明园中较为多见,汇芳书院、澹泊宁静、蓬岛瑶台等图景中均有此类建筑,这些建筑最大的特点是可登临的视野开阔的露天观景台。接秀山房西侧建筑平台栏杆的缺口处当为登临台阶所在之处,登临之后可以从高处俯瞰福海(18)。

 

 

 

18 乾隆早期福海东岸南部建筑形象(1、绢本 2、水彩本 3、石印本)

乾隆中期,福海东岸南部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改建活动。改建后的福海东岸南部的建筑类型比之前更为丰富,格局更为复杂( 19)。

 

 

 

19 乾隆中晚期福海东岸南部建筑格局(左:《日下旧闻考》中记载的接秀山房建筑格局 右:故宫藏1704号图档底图)

嘉庆时期将福海东岸南部建筑改为三卷大殿并刊刻“观澜堂”御笔,“接秀山房”可能已经移到殿内悬挂[38],此后的活计档、御制诗文以及样式房图档中这一区域的代号多已改为“观澜堂”。

6 余论和结语

圆明园作为一处历史上的皇家园林,主要服务于清廷皇室,它的建造过程也深受皇帝个人喜好影响。福海东岸南部是清廷诸皇帝对园林及其建筑的功能、布局、形式等方面偏好的体现,也是这一区域改建最多的建筑。福海东岸其余建筑则保持了乾隆朝初创时期的格局。

雍正、乾隆喜好题写御书匾额,嘉靖则热衷于石上刊刻御笔,这些御书、御笔构成了圆明园单体建筑钦定名称,乾隆初年唐岱、沈源等人奉旨绘制的四十图景则形成了圆明园建筑群的组合标准,而《日下旧闻考》卷八十至卷八十二是早期圆明园建筑群及其方位的官方解读,样式房地盘图则是这些建筑格局的具体表现。这些文献资料均有着官方性质,存在很大的权威性,但是这些资料之间却存在着一定的冲突。以福海东岸为例,四十景图基于构图等方面的考虑,以中部桥梁为界将其分为“涵虚朗鉴”和“接秀山房”两景区,而《日下旧闻考》更侧重于御书、档案等文献资料,所记载的福海东岸两景区的分界线则较图景偏南些(20),仅依靠这两份图景和文献资料进行单体建筑的对应自然会出现矛盾。同时,工匠在制图过程中实地考察的机会较少,会反复誊抄使用先前的图纸资料,所以小比例图样(地盘全图、河道全图等)中那些鲜有改建的建筑标签混淆之后也往往较难被发现。这些层累的错误最后导致了圆明园研究中某些建筑判定的差异。解决这一问题需要综合考虑圆明园的各类文献和实物遗存,在实地踏查和梳理建筑建造历程的基础上明确建筑特征,结合遗存现状和历史文献互相对比校正,最后得出结论。

 

 

 

20 文献中福海东岸建筑组合分界示意

本文在文献互证和实地调研相结合的基础上,对福海东岸历史建筑开展的考证工作厘清了历史资料、前辈学者研究中的矛盾之处及其产生原因,明确了福海东岸现存建筑遗址所代表的具体建筑以及其他建筑的位置、格局,丰富了对福海东岸建筑历史的认识,为研究的深入和遗址保护展示工作的提高夯实了基础。

从曾经的“万园之园”到列强入侵后的“断壁残垣”再到今天的遗址公园,圆明园是中华民族近几百年来历史的缩影,蕴含着特殊的价值。圆明园特殊价值的活化利用需要以实物遗存作为媒介,建筑遗址本体则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也是圆明园历史最直观的见证,也是其他研究的基础,福海东岸的例子显示出对圆明园建筑遗址本身的研究需要进一步加强。



[1] 建筑工程部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理论及历史研究室、中国建筑史编辑委员会:《中国建筑简史 1 中国古代建筑简史》,北京:中国工业出版社,1962年。

[2]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中国古代建筑技术史》,北京:科学出版社,1985年,第467页。

[3] 姜椿芳、梅益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 建筑、园林、城市规划》,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2年,第534-535页。

[4] 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0年,第220页。

[5] 孙大章主编:《中国古代建筑史 5 清代建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2年,第92-93页。

[6] 中国圆明园学会:《接秀山房》,《圆明园学刊 2期》,1983年,第141页;中国圆明园学会:《涵虚朗鉴》,《圆明园学刊 2期》,1983年,第147页。

[7] 侯仁之主编:《北京历史地图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88年,第53-54页。

[9] 故宫藏圆明园图档均转引自郭黛姮、贺艳:《深藏记忆遗产中的圆明园 样式房图档研究》,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16年。

[10] 国家图书馆藏圆明园图档均引自国家图书馆:《国家图书馆藏样式房图档 圆明园卷初编》,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6年。

[11] 例如《圆明园百景图志》曾指出“今人绘制的某些平面图,将会心不远殿误标为雷峰西照,惠如春、贻兰庭等标名,亦皆错位。”见圆明园管理处编:《圆明园百景图志》,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10年,第227页。

[12]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373页。

[13]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371页。

[14]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223页。

[15]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259页。

[16] (清)于敏中:《日下旧闻考》,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373页。

[17]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1292页。

[18] 中国营造学社:《圆明园匾额清单》,《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1年第1期,第6页。

[19] 金勋:《圆明园四园详细地名表》,《国立北平图书馆馆刊》,1933年第3-4期。

[20] 故宫博物院:《圆明园匾额楹联通解》,北京:故宫出版社,2017年,第101页。

[21]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292页。

[22] (清)吴振棫:《养吉斋丛录》,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91页。

[23] 地盘图年代参照郭黛姮、贺艳:《深藏记忆遗产中的圆明园 样式房图档研究》,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2016年,第170-196页;故宫藏样式房1704号图档底图采自端木泓:《圆明园新证——乾隆朝圆明园全图的发现与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2009年第1期。

[24]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384页。

[25] 肖荫昕:《圆明园遗址公园初具规模正式开放》,《圆明园学刊 第五期》,1992年。

[26] 参见http://www.yuanmingyuanpark.cn/xw/202005/t20200518_4404996.html 访问日期:20221023日。

[27] (清)沈源、唐岱等:《圆明园四十景图咏》,北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05年,第38页。

[2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92页。

[29] (周)左丘明撰、(晋)杜预注、(唐)孔颖达等正义:《春秋左传正义》,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南昌府学重刊宋本十三经注疏本。

[30] (明)计成:《园治》,民国十六年(1927年)武进陶氏涉园石印喜咏轩丛书本。

[31] (清)弘历:《寻云榭漫题》,见《圆明园学刊 4期》,1986年,第85-86页。

[32]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372页。

[33]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6页。

[34]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7页。

[35] 朱家溍选编:《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 1 雍正朝》,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3年,第325326页。

[37] 朱家溍选编:《养心殿造办处史料辑览 1 雍正朝》,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3年,第427611页。

[38] 营造学社收集的《圆明园匾额清单》中,“接秀山房”匾额悬挂在室内,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圆明园 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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